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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三年,八月初十,秋陽澄澈如金。
東冶與嚴州梯田,千層明鏡漸次放水。
田埂開閘處,竹編魚柵一撤,清流攜銀鱗奔瀉而下。農人赤足立於渠中,以柳條大筐迎水而截,但見盈掌青鯉、指粗褐鰍鑽竄,筐筐皆滿。
老農捧魚而笑,眼裡淌著日光:“寸鰍盈掌鯉,今日可食鮮魚!”
老叟則輕撫豐盈稻穗,笑談曰:“侍農數十年,從未見此穰穰壓脊、粟菽圓滿之態,今歲巨豐之年也!”
……
刺史府後園,王豹設私宴。
竹簾半卷,可見院外百姓提魚往來,笑語如溪。
老儒生、管寧、鄭薪、荀彧應邀而至,主賓分坐,曼姬素娥布箸斟酒。
幾案設五道魚饌,青瓷盤中清蒸河蟹,赤如晚霞;陶釜內奶白鯉魚湯,熱氣嫋嫋;鐵釜紅燜泥鰍,醬色濃鬱;竹簽串炙草魚,焦香撲鼻;漆碟盛油炸鯽魚,金黃酥脆。
王豹一指案幾菜肴,笑道:“《詩》雲‘南有嘉魚,烝然罩罩’。今梯田初成,魚稻雙獲,雖鯉鰍尚幼,然足證共生之法可行。特備五色魚鮮,請諸君共嘗其鮮——”
說罷,他又先開一個螃蟹背,教眾人如何取鰓,挑去蟹心,先呈給鄭玄,笑道:“此物,心者大寒,鰓者穢濁,不可食。棄取心鰓,餘者鮮美,師君先嚐此物。”
老儒生扶須頷首,接過螃蟹,拾箸:“《禮記·月令》載‘季夏之月,命漁師伐蛟取鼉,登龜取黿’,然皆取之川澤。今文彰使魚蟹生於田,稻長於水,實合‘天地交泰,萬物化醇’之象。”
隨後淺嘗一口蟹黃,閉目細品,展眉笑道:“膏潤如凝露,鮮甜若初雪,山珍海味亦不過如此。”
眾人聞紛紛動效仿淺嘗,讚不絕口,遂舉杯共飲。
唯管寧隻取鯉魚湯與紅燜泥鰍,箸不旁移。
荀彧見狀笑問:“幼安兄何獨鐘此二味?”
管寧正色道:“今鯉鰍既證可養於田,百姓皆可得食,取此二味,唯與民共樂也,故不他求。”
老儒生聞言眼中欣慰之色更甚,荀彧聞言讚管寧克己,旁邊斟酒的曼姬悄然癟嘴,素娥美眸含笑。
王豹親為管寧布蟹,笑道:“幼安兄無需如此,鯽、蟹可食孑孓,草魚可除雜草,此三物皆需設法推廣,他日方可因地製宜,今吾等先知其鮮,方能用誌凝神,究其生養之道,終使黔首儘知其鮮。”
管寧聞言一怔,思忖片刻,起身雙手接過,肅容道:“府君言之有理,既如此,寧願先嚐其鮮。”
王豹含笑回座,又看鄭薪隻顧悶頭吃魚,似乎是與眾文人格格不入,怕他尷尬,於是朝他笑道:“阿薪——”
豈料剛一開口,嚇了鄭薪幾個激靈,抬頭笑得很為難:“臣在,不知主公有何吩咐?”
王豹見狀一樂,斬釘截鐵:“阿薪終日奔波溝渠之間,可謂勞苦功高,今日乃為汝慶功,無事吩咐!”
鄭薪聞言暗鬆一口氣,這才笑道:“皆主公巧思,卑職不敢居功。”
王豹哈哈大笑道:“阿薪不必過謙——”
說話間,他又問道:“再過兩日,稻田乾些,便可以收禾了,依阿薪看,今歲畝產幾何?”
鄭薪略作思索,道:“回主公,卑職粗算畝產約有五石至六石。”
眾人聞言紛紛一驚:“幾近三倍於往歲!”
鄭薪頷首道:“去歲三代曲犁造出時,卑職曾令人在九江試行,三代曲犁深耕不過使畝產增二、三成。卑職以為今歲梯田如此巨豐,其因有二,一則新墾山林,土地肥沃,二則主公所推稻魚共生,魚既食害蟲,又可肥田。”
王豹心中暗忖:史料記載,唐代曲轅犁出現,江南畝產達到2-3石,但唐石是59公斤,但唐畝也比漢畝要大近一倍,照此算下來,三五年後新田肥力下降,應該趨於唐朝產量。
於是他點頭道:“如此巨豐最多三年五載,五年後靠此稻魚共生肥力迴圈,畝產該趨近於三至四石。”
管寧聞言笑道:“縱三至四石,亦近倍於昔,倘有五口佃戶之家,租豪右之地十畝,去田租七成,亦得三四十石,可使五口之家半歲飽食,至麥熟又得半歲之飽,更加魚鮮,江南黔首足食矣!”
王豹笑道:“幼安兄言之謬矣!今吾等廣推此梯田之法,官田無數,黔首當假官田,田租乃什五,非隻足食,更當豐衣!”
眾人聞言紛紛會心而笑,管寧心悅拱手道:“府君所言甚是,實乃寧謬矣!”
一旁曼姬、素娥聞言亦掩麵偷笑,時而眼中帶出一絲複雜,二人皆暗忖:倘若幼時,家鄉有此刺史部,自己也該像東冶幼童一般,於田間追逐河蟹,而非賣身於袁氏,以色侍人,受儘苦楚。
荀彧則看向王豹,麵色複雜:若箕鄉侯隻為此治世之良臣,彧願傾畢生所學輔佐,惜其所推新政、所藏刀兵,皆非純臣所為……
老儒生見這性格迥異的兩弟子,難得其樂融融,老懷大慰,扶須而笑。
王豹則轉念一想:生產力上去了,可以考慮發展商業了,順帶再強化一手咱的揚州一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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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王豹話鋒一轉,指案幾上魚饌,道:“若欲使新田肥力常存,此稻魚共生乃重中之中,故有一事需諸君巧思——”
聽到此話,眾人傾耳細聽。
聞王豹沉聲道:“今之魚苗乃刺史部所出,他日揚州若沃野千裡,刺史部隻怕難負其重,還需將此賬分派至各郡縣,以朝廷之名強推此政,然此於各郡縣亦是不菲開支,某欲加收魚苗稅,此稅專用於魚苗養殖。”
眾人聞言一怔,但很快就想明白,光靠府庫扶持,開支確實巨大,即便是豐收稅賦,未必能彌補,管寧則皺眉道:“府君欲收幾何?”
王豹微微一笑:“此稅不收錢糧,隻收半數之魚,養於坡塘,一則可育來年之苗,二則魚肥後,可製鹹魚販往北方。各郡再設稻魚混營,引富商入揚州,專司稻花魚繁育、發放、回收、生產、販賣,如此府庫可省開支,揚州諸郡縣府庫還可得進項,亦不至傷民;或許還可在農閒時,為黔首供一門生計。”
鄭玄聞言皺眉道:“此政初聽雖善,然商賈逐利,使富商專司此事,他日難免不受管控,而傷及民本。”
荀彧、管寧亦頷首,王豹笑道:“師君所慮甚是,故才需諸君巧思,各郡縣如何當管控混營經營,可先於九江等郡推行官營專司,再於會稽郡試行混營專司,有諸君坐鎮於此,何懼商賈,如此,便可待製度成熟再行推廣。”
但見管寧起身拱手,主動請纓:“臣願領此任!”
王豹哈哈笑道:“有幼安兄巧思,某可無憂矣!”
鄭薪聽這話耳熟,先是一怔,隨後便開始偷笑:這不是和算計咱鑽研奇淫巧技一樣麼?主公光說個想法,其他全讓彆人去犯難了,這管先生還是年輕啊!
豈料他不懷好意的偷笑,卻被王豹餘光瞟到,當即笑眯眯道:“阿薪啊——”
但見鄭薪聽到這熟悉的一聲,臉上笑意一僵,汗毛倒立:“臣……臣在……”
王豹眯笑道:“如今三代鄭工犁、筒車皆已完成,工曹當已空閒,梯田雖成,日後還需大量耕牛,阿薪可率工曹諸吏,巧思耕牛畜養之法。”
鄭薪當即瞠目結舌,一看便知,他心中定是在想:人言否?誰家工曹會和畜牧搭邊啊?剛纔誰說的,今日無事?
王豹見鄭薪神色是哈哈大笑:“阿薪記得此事便好,不求有功。”
鄭薪這才無奈拱手領命,眾人見狀紛紛失笑。
就在滿堂歡聲時,門外突然傳來斥候高呼:“報!主公,前線出事了!”
滿堂笑聲驟然一聽,猶如死寂,王豹一挑眉,喚入斥候細問。
但聞斥候言道:“回稟主公,賀將軍從主公之計,大軍圍困黃亂龍灣寨三日,黃亂部五千臨時征調的鄉勇,逃離主寨。賀將軍今日辰時發起總攻,攻破黃亂主寨,董先鋒陣斬黃亂,原本已大獲全勝,豈料——”
說到這,斥候微微一頓:“破寨之後,西麵洪明親率萬餘大軍殺至,將賀將軍疲憊之師,圍困於龍灣寨,彼時寨門未修,難敵大軍,賀將軍隻得率疲卒突圍,退回一線天,今損兵折將,苑禦戰死於洪明族弟洪進之手,賀將軍所部兵馬能戰之兵,不足五千!閩江部易主,今其族各老共舉洪明為帥!”
王豹聞言先是一怔,隨後嘴角一揚,道:“洪明倒是會挑時間,可惜有了新家,老家得丟啊——汝先去告知賀齊,一線天易守難攻,叫他先占據此險,阻住閩江部北上通道,待郭郡守之命。”
斥候應諾而去,王豹又叫來柳猴兒:“柳兄,速去山陰拜會郭郡守,將苑禦戰死之事告知,勸彼與眾豪右商議,增兵討伐洪明,他日會稽郡如能新設閩南縣,修梯田以化山民,此乃開疆之績也!”
“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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