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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時,琅琊,陽都縣,諸葛氏莊園。
隻聞朱門豁然作響,小廝開門而視,見王豹一行人攜禮而至,遂急忙通稟。
府中主事者諸葛玄聞訊,匆忙出迎。
此人年近三旬,舉止文雅,聞王豹之名,是連連揖禮,執禮甚恭:“君侯親臨,寒舍蓬蓽生輝。”
但見王豹微微笑道:“先生不必多禮。豹久聞琅琊諸葛氏詩禮傳家,今至開陽,特來拜會。”
諸葛玄口稱‘虛名’、‘謬讚’之類,將眾人引入府中。
眾人堂中敘話,王豹言語間皆是對其家風、祖上的讚譽,諸葛玄則一副惶恐的模樣,是當真摸不清王豹的脈,心中是疑竇大生:這箕鄉侯究竟要作甚?
王豹早已名揚天下,他自然是認得的,按說這等人物和他們是風馬牛不相及也。
原本昨夜來拜帖,他還暗想總歸是來了,前番管亥數次攜禮拜訪,總說不清來訪緣由,今終於是正主來了。
結果,這正主是來了,但卻也不說緣由,原本以為隻是開場幾句家常拉進距離,好說正事,但——這家常說起來就冇完冇了了,就好似王豹是專程來嘮家常的一樣。
於是諸葛玄終究是坐不住了,拱手一禮道:“諸葛氏蒙君侯如此禮遇,實在受之有愧,不知君侯可是有何差遣?”
王豹聞言心中暗笑:嘿,咱當然是要預訂你家三個孩子咯。
但他麵上卻是擺手笑道:“諸葛兄誤會矣,某聞琅琊諸葛氏多賢德之人,故特來結交一番,今日得見諸葛兄,心滿意足,實無事相托,諸葛兄日後若有難處,可至開陽尋管都尉相助。”
諸葛玄聞言一怔,心中大為感慨:傳言這箕鄉侯好交豪傑,今日方知傳言謬矣,箕鄉侯實好交友也。
於是他拱手言道:“君侯登門結交,玄受寵若驚。”
正說話間,忽聞後院傳來些許稚童嬉鬨之聲,諸葛玄似是想起什麼,對侍立一旁的仆從吩咐道:“去將瑾兒與亮兒喚來,拜見君侯。”
不多時,一少年攜一幼童步入堂中。
那少年年約十一二歲,身著青色儒衫,麵容端正,舉止已有幾分穩重,規規矩矩地躬身長揖,聲音清朗:“小子諸葛瑾,拜見君侯。”
說話間,他轉頭看向身旁幼童,低聲道:“快見禮。”
隻見,那幼童看去不過四五歲年紀,粉雕玉琢,一雙眼睛尤其明亮,正好奇打量著堂中陌生人,在兄長催促下,這纔看向王豹吃吃一笑:“拜見君侯。”
王豹見狀兩眼閃過一絲精光,隨後心中暗笑:哈哈,縱你今後有如何經天緯地之才,在這個年紀,不過也是一癡兒!
他麵上卻頷首笑道:“不必多禮,諸葛氏家風淳厚,後繼有人,實乃家門之福。”
緊接著,他又順勢對諸葛玄言道:“九江學宮乃蔡伯喈先生主持,如今文氣鼎盛,諸方賢德漸彙,正是治學佳所,據此也不遙遠,他日若二位賢侄有誌遊學,隨時可入九江學宮。”
隨後他又和諸葛玄淺談幾句經義,便起身告辭。
諸葛玄心中感念,親送二裡,才揖禮拜彆。
辭了諸葛玄,又辭管亥,王豹、典韋、太史慈才和耿衍,快馬加鞭,直入泰山。
時值初秋,山間木葉漸染微黃,澗水清冷,奔流激石。耿衍一馬當先,引著王豹、太史慈、典韋等人穿行於險峻山道。
直到一出峽穀,耿衍才吹響骨哨。
少頃,蹄聲如悶雷般自遠而近,但見山道轉彎處,一彪人馬旋風般卷出,當先一將,身高八尺,麵色赤銅,顴骨略高,肩寬背厚,鷹目銳利,披一身半舊鐵甲,腰懸環首刀,胯下黃驃馬四蹄帶風。
人還未至跟前,耿衍亦抬手對向王豹,大笑道:“宣高,這便是某家主公。”
但見一夥人飛馳近前,當先那人猛地一勒韁繩,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後滾鞍落馬,就勢抱拳,聲震山穀:“泰山臧霸,久聞君侯和諸君威名!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王豹等人見此,亦翻身下馬,但見王豹抱拳上前,朗聲笑道:“宣高棄官印如敝履,據泰山若等閒,真豪傑也!今日一見,更勝聞名!”
典韋、太史慈等人亦抱拳還禮:“久仰大名!”
臧霸爽朗笑道:“君侯謬讚!某早便聽子延兄和眭老弟提及君侯之名,那是君侯還在營陵出任縣令,不曾想短短兩年間,君侯便平黃巾、坐揚州,若霸當初離鄉時,早匿入這泰山之中,當有幸與君侯並肩作戰也!”
王豹笑道:“哈哈,某亦早聞宣高十八歲費縣救父,威震泰山,早欲與宣高一醉方休,今日一見,得償所願也!”
但聞耿衍在旁哈哈一笑:“主公與宣高神交已久,無需在此多言,且先入寨中,痛飲三碗,再聊不遲!”
眾人喝彩,一拍即合,是把臂而行。
山路漸寬,眼前豁然開朗。但見群山環抱中,一處營寨,依穀而建,高掛‘白雲寨’大旗。
田昭早早便率人在寨前等候,自入沂山之後,他已聽聞王豹過往種種,如火燒白雲寨、暗布沂山,計定東萊海寇,黃巾之戰他是親眼見證更不用提,再加上如今泰山這四麵八方的佈局,早讓他收了二心。
他本就是有識之人,一眼便知,要是敢在泰山之中耍心思,頃刻之間,便會灰飛煙滅,譬如今日的臧霸,看似雄踞泰山,穩坐天元,實則已入甕中。
若誠心歸降,則他所處的位置八方來援,但若稍有異心,則八方發難,封鎖山道,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甚至無需交戰,隻用封鎖數月,便能兵不血刃。
故此,這田昭也算是認清自己的位置,白雲寨前見遠處一行人漸進,態度越發恭敬,但見王豹近前,他是深揖一禮:“臣昭拜見主公!”
王豹上前虛扶,笑道:“明遠不必多禮,某已聽聞,此次宣高能兵不血刃入山會師,全仗明遠之謀也,從今日起,汝便是某沂山部的軍師,日後沂山部大小軍政之務,子延當與汝共商之。”
田昭聞言一喜,當即再拜:“謝主公信任。”
王豹見狀頗為滿意,遂一拍他肩膀,笑道:“走!一同共飲幾杯!”
於是乎,眾人聯袂入寨。
不多時,炙鹿滋滋流油,烈酒滿斟,眾人開懷暢飲,幾碗酒下肚後,耿衍忽道:“主公曾言吾等不可與朝廷兵馬交戰,否則假匪便成了真匪,然此次宣高率郡兵上山,那陶謙必會奏報朝廷,屆時彼若聚徐州之兵入山,吾等當如何處之?”
王豹聞言咧嘴一笑道:“今日不同往日,昔日吾等勢單力薄,遇朝廷之兵自當退避,然今之泰山已不容他人染指,那陶謙若敢入山,汝等隻管一次便打疼那廝,叫那廝終身不敢踏入泰山半步!”
太史慈聞言眉頭微皺:“兄長,宣高兄公然反叛,若是動靜鬨大,隻怕朝野震怒,會大動乾戈。”
王豹聞言笑道:“無妨,屆時某會在朝廷周旋,或舉眭固、或舉武公,亦或老管領兵討賊,不日某便要向山越用兵,倒是便拿山越叛軍的首級交付朝廷——”
說話間,他一揚嘴角:“征討山越的弟兄們也可藉此,得朝廷嘉獎,一舉兩得,故此,鬨得越大越好!”
眾人聞言紛紛一怔。
但見王豹又主動提及臧霸養兵錢糧之事:“宣高既入泰山,又與子延歃血為誓,結義金蘭,今後便是自家兄弟。所部錢糧、軍需用度,便按照往日郡兵配備,每季報至子延,由子延負責調配,宣高且放心,吾等兄弟皆義氣相投之輩,不似陶謙之流,決不刻薄弟兄。”
臧霸聞言感懷道:“君侯誌向遠大,今已謀劃征討山域、開疆拓土,霸則飄零之木,難棲之禽,君侯不以鄙賤見棄,反劃地推食——”
說話間,他霍然起身,抱拳屈膝:“霸乃磊落之人,既蒙明公青眼,敢不竭犬馬之勞,以報知遇之恩!自今日起,霸麾下兒郎便是明公麾下鋒鏑,霸亦為明公掌中刀戟。但有驅策,水火不避!”
眾人聞言喝彩,王豹亦大喜,端起兩碗酒上前,見一碗放於他手,又一手將他拽起,舉碗一碰,大笑道:“真丈夫也!吾等弟兄不必虛禮,今得宣高肝膽,某之大幸也,當勝飲!”
說罷,他仰頭痛飲,覆碗以示其誠。臧霸亦儘飲碗中酒,以答深情。滿座歡騰,皆起身舉碗共飲。
飲罷,大笑之聲響徹山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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