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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二年,八月初,王豹一行渡浙江而入吳郡。
吳郡風情,與彆處大異。
一入境,便覺文風撲麵,是雨收黛色,青山秀麗。蒼蒼修竹,華綠參差。清風徐徐,綿延竹香。
沿途少見豪右塢堡,多見雅緻園林;道上行人,雖有著短衣的農夫販夫,亦不乏寬袍博帶的文士儒生。
即至郡治吳縣,更是粉牆黛瓦,小橋流水,書肆林立,絃歌不絕。
郡守盛憲,早率郡中幾大姓氏城外相迎,其中便有顧、陸、朱、張四大家族;
一眾文士旁有一人,與人群之間隔著一道明顯的縫隙,身上雖也青衫長袖,卻顯得格格不入。
這場麵看起來,不像廬江的權謀機鋒,也無豫章的同窗情誼,亦不似丹陽的暗流湧動,更像隻有書香瀰漫,揖讓有禮。
“吳郡太守盛憲,攜郡中賢達,恭迎箕鄉侯!”
王豹掀簾而出,但見為首盛憲,年約四旬,麵容儒雅,笑容溫潤,執禮甚恭,心中暗忖:這就是孔融的至交好友了,可比孔融大不少啊。
隻見他端出幾分大儒門生的模樣,款款下車,對揖一禮:“有勞盛府君將吳中名士,儘彙於此,今日得見,方知文采風流。”
二人正欲寒暄幾句時,旁邊那格格不入之人,上前也有模有樣的揖上一禮:“吳郡都尉許貢,見過箕鄉侯!”
眾文人眼中閃過鄙夷之色,大有‘狗肉上不了正席’之色。
王豹餘光掃過眾人,雖心明眼亮,卻是不動聲色,再一審視眼前的許貢,隻見此人臉色棱角分明,嘴唇削薄,目有陰鷙。
隻見王豹還上一禮,口中哈哈大笑:“久聞許都尉大名,幸會。”
王豹此前便遣周朗攜禮拜會過許貢,雖說不曾結同盟,但是也已示足重視之意,這許貢本是汝南人氏,出任吳郡都尉,本就在吳郡不受待見。
故此,許貢是難得重視,顯得頗為親近。
這時,盛憲又含笑上前,引薦其身後幾位,如顧氏家主顧訓、陸氏家主陸紆、朱氏嫡長朱治、張氏家主張寬等,皆當世名士,風姿不凡。
因為蔡邕的緣故,吳郡大多豪族子嗣,都已入九江學宮,故此,咱豹到了吳郡,就跟開家長會似的,各家都有得嘮。
比如介紹到顧訓,他就讚兩句,顧雍勤勉好學、沉穩有度,待及冠後,可察孝廉;介紹到陸紆,他能嘮的就更多,先聊聊其子陸駿的事,又扯幾句其兄陸康,最後陸紆還邀王豹下榻陸氏莊園。
總之,是一番寒暄,輕鬆愜意。
眾人攜手入城,但見市井繁華,秩序井然,與九江整頓前之亂象,判若雲泥。
是夜,太守府夜宴,更是清雅不凡。無喧囂鼓樂,唯有古琴悠揚;少大魚大肉,多是時令雅饌。席間不談政務,隻論詩文經義。
酒過三巡,盛憲舉杯,終是切入正題,笑道:“君侯奉行王製巡郡至五,問六事,察官營,乃朝廷法度。吳郡上下,定傾力配合,不知君侯要從何處察起?吾等明日便將賬冊,儘數呈送君侯駕前,聽候覈查。”
顧訓舉杯笑道:“君侯明鑒,吾等世家,所求不過詩書傳家,庇護鄉梓。倒不會為些許官營利薄,汙了清譽,唯恐文書繁瑣、小吏不謹,錄許瑕疵,徒增笑耳。”
眾人聞言是紛紛失笑附和,大有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
唯側坐許貢是冷笑連連。
王豹見狀,心中暗笑:得,瞅這樣子,該抹的都抹平了唄。算了,這吳郡不同於其他郡,都學生家長,家中也無甚兵丁,就會些勾心鬥角,翻不起什麼大浪,留下許貢給他們添堵就行。
於是他舉杯微微一笑:“諸君皆海內名士,德行高潔,豹豈有不信之理?所謂覈查,不過例行公事爾,照某看,吳郡官營之覈查,便由盛府君主持自查,九月將自查結果,呈報刺史部,隻需能給朝廷一個交代便是。”
眾人聞言,眉開眼笑,紛紛舉杯讚道:“君侯仁德。”
宴席氣氛愈發熱絡。
席間,陸紆提到前往東萊提親的族老已經返回,不知他們是如何說服的太史夫人,太史慈與陸氏的聯姻之事,算是定下了。
眾人舉杯慶賀,太史慈聞言隻得悵然飲下一口悶酒。
他身旁甘寧見狀偷笑,隨後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隻見太史慈雙目一亮,當即點了點頭。
是夜,王豹一行正回驛站,本來還要寬慰太史慈幾句,一環顧四下,卻不見太史慈和甘寧的蹤影。
一問之下,柳猴兒才笑道:“興霸、阿慈出了郡守府就溜走了,想必是去陸家莊園了。”
眾人聞言失笑,唯有管寧吹鬍子瞪眼。
王豹哈哈一笑:“見一麵也好,免得阿慈患得患失。”
說話間,他心中也在暗笑:史載陸績年輕時,容貌雄壯,博學多才,見多識廣,乃吳郡俊傑之首,想必他姐姐不會難看到哪裡去。
……
是夜,驛站之中。
王豹掏出懷中珍藏的秘術,仔細研究,本欲等三娘探聽完訊息回來,教她修行。
但聞房門嘎吱一響,王豹麵臉壞笑看去,卻見三娘眉宇間帶著一絲喜色:“恭喜主公,夫人為主公誕下麟兒,母子平安,請主公賜名。”
王豹聞言臉色笑意一僵,怔了三息,隨後豁然起身,是仰頭大笑:“哈哈,某也可以自稱一聲老子了!快讓夫人攜吾兒,走海路至會稽,吾等這便出發,在會稽彙合。”
三娘失笑道:“主公莫不是失了智,夫人剛誕下麟兒,少主也根骨未穩,怎禁得起這海上風浪?”
王豹一拍腦袋:“愛將說得是,不可亂跑,千萬不可亂跑。”
說話間,他來回踱步,口中想一出是一出:“速速將此事告知諸君,令幼安兄替某擬奏,上報朝廷,山越為禍南方已久,刺史部欲暫遷會稽,以向夷民彰顯朝廷威嚴;吾等今夜便啟程南下前往會稽,諸君先佈置府衙,州治安置在閩江入海口——東冶縣,以便吾等征討山越,某則回趟東萊!”
三娘聞言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拉他坐下,笑道:“主公且鎮靜些,身為一方刺史,擅離職守朝廷必定怪罪,待少主週歲,夫人自會待少主南下,主公不必心急。”
王豹搖頭一笑:“嘿,無礙,對外便稱,六月辯經已圓滿,某需前往九江,佈置下一輪辯題,某不在期間,刺史部大小事務皆由幼安兄定奪。”
三娘聞言眼中先是閃過異彩,道:“夫人若得知主公這般重視,定會欣喜不已。”
緊接著,她又掩麵一笑:“平日主公總和管先生過不去,每逢關鍵時刻,卻又將重任托付管先生,這是何故?”
王豹搖頭失笑:“哪是某和小儒生過不去?分明是那小儒生和某過不去——”
說話間,他微微一頓,揚起嘴角道:“小儒生雖迂腐,但品性高潔,學識淵博,公正無私,還不貪戀權貴,更不屑結黨營私,這等世間第一等人,何事不足托付?”
說到這,王豹忽而想到什麼,看向北方,手指輕叩案幾:“幫某備份薄禮,教化山越不能隻靠道門,此去東萊,也該把老儒生請出山了。”
……
另一邊,夜色如墨,陸紆的車駕在幾名仆從的護衛下,不緊不慢地駛向城外的陸氏莊園。
離車隊後方數十步遠,兩道黑影藉著街角屋舍的陰影,尾隨其後。
正是溜出來的太史慈與甘寧。
直至陸家莊園外,但見高牆深院,燈火零星。
太史慈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興霸兄,此舉……有些失禮,要不還是算了……”
甘寧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嘿嘿低笑:“嘿,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你娃見自家媳婦兒,虛啥子嘛?又不是去招惹,隻是遠遠一觀便是。”
太史慈聞言,心想來都來了,於是一咬牙:“某有何可虛的?”
甘寧暗笑,遂一指院牆,低聲道:“這就對了噻,某先托汝上去,汝再拉某,之後某便在院牆上候著,汝看完之後,某再把汝拉上來。”
太史慈聞言一慌:“汝不隨某進去?”
甘寧笑道:“汝是去看媳婦兒模樣,某跟進去算什麼事兒?”
說罷,但見甘寧走到牆角,弓步一蹲,雙手交叉作托舉之態,轉頭看向還在發矇的太史慈:“愣著作甚?快!”
太史慈也是趕鴨子上架,當即一咬牙,助跑兩步,縱身一踩甘寧手心,甘寧是雙臂猛一發力,太史慈輕鬆抓上兩丈高的牆頂,緊接著他一個引體,雙臂一撐起,騎上圍牆,又伸手下來。
甘寧見狀,後退助跑幾步,抓住他的手,但見太史慈單臂一較勁,甘寧隻是腳尖輕蹬了一下牆體,整個人就被提起一大截,另一隻手邊穩穩扣到了院牆上,翻上牆來。
二人打眼往裡一看,莊園內亭台樓閣,錯落有致,晚風送來陣陣桂花香。
甘寧往裡一昂下顎:“未出閣的女子,該是在後院,某就貓在此處,汝快去快回。”
太史慈聞言,遲疑片刻,一點頭,當即跳下圍牆,往前一滾卸力,藏入假山之後,躡足潛蹤,向內摸去。
甘寧則一揚嘴角,伏在院牆之上,一豎耳朵聽著裡麵的動靜。
隻說太史慈緊張兮兮環顧四下,未見巡邏甲士,於是順著長廊繞過一片竹林,忽聞前方水榭傳來陣陣清脆的歡笑與話語聲。
於是精神一振,悄然靠近,伏在一座假山之後,透過縫隙向前望去。
隻見水榭中燈火通明,三名十五六歲的少女圍坐棋枰邊,兩人對弈,一人旁邊指指點點。
也不知誰纔是自家媳婦,但打眼看去,皆肌膚勝雪,儀態嫻雅,笑語嫣然。
此時,持黑棋的碧衣少女,掩麵打了個嗬欠:“二位妹妹,天色不早了,明日再弈吧。”
旁邊指指點點的少女連忙將她拉住,調笑道:“姐姐不久便要嫁人了,如今吾等姐妹見一麵少一麵,還不多珍惜相聚之日。”
碧衣少女聞言卻是一歎:“也不知是怎樣一人……”
另一女掩麵而笑:“叔父不是說了麼,少年英姿,文武兼備,實乃良配也。”
那碧衣少女搖頭悵然:“父親之言其餘皆可信,唯獨此話,最不能信。箕鄉侯施恩於陸氏,於揚州根基已穩,父親方行此聯姻之舉,縱是那人千般不是,父親也會吹噓……”
太史慈遠遠一聽,心中暗忖:此女倒也聰慧。
另一女則寬慰笑道:“姐姐何必發愁,縱不嫁此人,將來吾等大抵也會嫁入顧、張幾家,說不定還會被垂垂老朽、身份尊貴之人納為妾室,那人乃方十九,又有武藝,縱有千般不是,也是健朗兒郎,有何不好?”
太史慈聞言老臉一紅,但聽碧衣少女羞惱:“好啊!汝拿吾尋開心,看吾如何教訓汝!”
話音一落,但聞水榭中嬌笑、告饒聲連連。
太史慈又仔細看了看那碧衣少女,聰慧活潑,是大為滿意,一想甘寧還在牆頭,當即悄悄退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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