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平元年,十一月初,壽春城門大開,青石長街灑掃一新,道旁槐樹枝頭懸掛青綾宮燈,燈麵題寫《詩經》章句。
微風拂過,燈影搖曳間、若隱若現。
卯時三刻,街邊已是人頭攢動,黔首張望,扶老攜幼,皆欲一睹大儒風采。
有白髮老翁拄杖而立,對身旁垂髫童子諄諄教誨:伯喈先生乃當世文宗,爾等小子今日得見,皆乃府君之德也。
城門處,王豹著玄端纁裳,腰佩侯爵金印,肅立以待。其後是郡守文醜,虎背熊腰將絳紗官袍撐得緊繃。
文醜左側都尉袁胤,錦袖雲紋,玉帶鉤蟠螭雙目,嵌以明珠,顯儘世家豪橫,身後乃是九江一眾豪右;右側是郡丞桓翊,身後跟著一眾郡吏。兩派人馬雖並肩而立,中間卻似有無形界限。
辰時三刻,遠處塵煙漸起,蔡邕車駕緩緩駛近。管寧三人已快馬前來,但見三人走近,翻身下馬,管寧拱手上前:“府君,寧幸不辱命。”
王豹拱手笑道:“此次全仗幼安兄和二君出力,三娘已在府中設宴,為三位慶功。”
緊接著,三人寒暄幾句,馬車已到近前。
王豹當先迎上,深揖至地,朗聲道:“末學後進王豹,恭迎伯喈先生!”
身後眾官齊聲附和:“恭迎蔡公!”
蔡邕掀簾下車,銀髮如雪,清臒的麵容上目光深邃,在個十二歲的少女攙扶中緩緩下車。一旁甘寧見狀當即上前接應。
但見蔡邕先朝甘寧頷首,遂至王豹跟前,正冠斂衽,揖禮相還:“布衣蔡邕,拜見君侯。”
王豹微微側身,不肯受禮,露‘惶恐’之態道:“聖人有訓長幼有序,先生乃當世鴻儒,豹乃末學後進,焉敢受先生之禮?今得先生蒞臨壽春,實乃九江之幸。”
蔡邕肅容道:“今君侯佩禮器,乃天子親封鄉侯,《禮》曰:‘臣拜君稽首,士見大夫頓首’,老夫豈敢僭越?”
王豹聞言神色愈恭,拱手再拜道:先生此言折煞晚生,《周禮》有載‘諸侯相問,執圭璧’,故豹佩印相迎,早知如此,豹該去印就儒以迎。
蔡邕扶須而笑:“文彰如此多禮,可不像是康成口中的‘孺子’啊。”
王豹一怔,訕訕而笑:“師君對豹素來嚴苛,先生見笑了。”
說話間,蔡邕車駕後跟著的四個青年,也翻身下馬,立於蔡邕身後,恭敬行禮。
其中三人揖禮道:“吳郡陸駿(張允)(顧雍)(高岱),拜見箕鄉侯。”
王豹聞名兩眼放光,心道:吳郡不愧是碧眼兒的政權中心,隨便來幾個都是將來赫赫有名之人。
這陸駿,是陸遜父親,張允則是張溫的父親,顧雍將來官拜吳國丞相,高岱吳郡名士,精通《左傳》,頗有名望,惜死於孫策之手。
於是王豹拱手笑道:“諸君皆是吳郡賢才,不必多禮,今諸君親臨學宮,不勝榮幸,他日豹與討教經義,還望諸君不吝賜教。”
眾人紛紛拱手道:“君侯過譽。”
這時,蔡邕身旁一直垂眸的少女,終是忍不住好奇——王豹的大名,她從三年前那篇以仙喻世的蟾宮賦就已聽聞,原以為該是個灑脫文人,後來卻聽聞其馬上建功,拜將封侯。
於是,她悄然抬眼觀瞧,但見其人劍眉星目,氣度不凡,不由一怔,暗道:不曾想這箕鄉侯這般年少。
王豹與諸賢簡單寒暄後,正要招呼蔡邕入城,回眸間剛好見到少女偷瞄,驚得少女急忙低頭。
王豹見狀會心一笑,心中暗道:這小丫頭想來便是將來鼎鼎大名的蔡文姬了,也是個苦命人,不過,咱豹既然請到了蔡邕,董胖子就休想把蔡邕召回洛陽,蔡文姬的命運也不會這麼淒慘了。
這時,袁胤上前行禮,臉上堆起笑道:“袁氏袁胤拜見蔡公,蔡公遠道而來,九江士林翹首以盼,袁氏已將學宮修繕妥當,還請先生和吳郡諸賢入城。”
王豹心中冷笑:瞧這邀功的模樣,跟誰不知道這學宮是他家出錢讚助似的。
蔡邕淡淡頷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王豹身上,意味深長道:“老夫此來,隻為講學,不問政事。”
袁胤在側微微眯眼,顯然對蔡邕的態度並不滿意。
王豹則是微微一笑,側身抬手道:“先生高義,豹不敢問政,先生請!”
但聞禮樂聲起,鼓瑟齊鳴,蔡邕在眾人陪同下緩步入城,身後顧雍、蔡琰等人隨行。街道兩側,百姓紛紛駐足觀望,有儒生激動高呼:“蔡公至矣!九江文運當興!”
轉過三條長街直到城南,前方豁然開朗。遠遠望去,一座建築群矗立在晨光中,青瓦朱簷間浮動著淡淡霧氣,恍若文氣蒸騰。
此地乃是原九江官學所在,由袁氏和九江豪右出資擴建,故能短短兩月間竣工。
眾人行至門前駐步,兩丈高的朱漆大門已然洞開,門楣上九江學宮四個隸書大字墨色如新。
王豹才朝袁胤笑道:“此乃九江諸賢手筆,有勞請袁兄引路,帶吾等一觀?”
袁胤哈哈拱手上前:“府君有命,胤豈敢不從,先生、府君請隨某入內。”
於是他引路在前,穿過門洞後,寬闊的青石廣場映入眼簾,正中央是一尊青銅大鼎,上刻銘文明德於天下。
袁胤指著銅鼎笑道:此鼎乃仿周室禮器,用銅千斤,袁氏特從汝南運來。
王豹聞言迎合笑道:“此番全仗袁都尉鼎力相助。”
袁胤嘴角一揚,道:“既是為弘揚經學,袁氏自當儘力——”
說話間,他指向正北道:“那裡便是講經堂了。”
眾人看去,隻見飛簷如翼,鬥拱間懸著的青銅鈴在晨風中叮噹作響。袁胤引眾人登階而入,台下分列案席百座,他一指台上中央紫檀案幾:“此乃供先生講學之處。”
蔡邕上前,以指輕叩案麵,讚道:桐梓合音,正合《考工記》梓人為筍虡之製。
袁胤拱手道:“先生慧眼如炬——”
他又指著四壁懸掛的諸多竹簡,道:“吾等還為諸學子備至了些竹簡,供學子抄錄精要。”
但見吳郡四才俊聞言,喜不自勝,紛紛拱手:“袁都尉如此費心,吾等感激不儘。”
九江諸豪右聞言,紛紛揚起嘴角。
王豹左眼悄然一眯,但很快便微微揚起嘴角,心中暗忖:好個袁氏,這是施恩於諸學子,想挖老子牆角。
料袁胤這蠢材,定然想不到這出,隻怕是學宮之事,已經驚動了洛陽的袁家幾隻老狐狸,孃的,袁隗老兒跟防賊似的,老子辦學也要防。
不過,袁氏死死盯著壽春也好……嘿,咱先在這學宮製造些響動,把水攪渾再說。
這時,袁胤是大手一揮笑道:“諸君不必多禮,既入九江,袁某自要讓諸君賓至如歸!諸君且隨某來,這九江學宮還有一大特色。”
眾人聞言紛紛來了興致,跟著他轉過迴廊至學宮東側,此地外圍,鬆柏聳立,北風穿林,惹起鬆濤陣陣,內側乃一處白石圓台,台上刻著經緯紋路。
顧雍拾階而上,笑道:此台暗合天圓地方,倒與《周髀》所言相契,敢問袁兄,此台何用?
袁胤揚起嘴角道:“此謂辯經台,諸君立而論道,真理愈辯愈明。”
眾人聞言雙目一亮,紛紛看向王豹:“府君欲效其日稷下之學?”
王豹頷首笑道:“某欲待諸賢齊聚後,廣開言論,每日請賢長設一辯題,或經學,或政事,學宮之內無所不談,縱痛罵吾等這揚州弊病,亦無不可。”
眾人聞言麵麵相覷,袁胤也是一怔,心說:這廝耍的什麼花招。
蔡邕則是眉頭緊皺,肅容道:“老夫以為辯經即可,政不可妄議。”
王豹笑道:“先生持重,然晚生以為,政不可不議,昔日鄒忌諷齊王納諫,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足見廣開言路利大於弊,吾等可不言朝政,隻言揚州之政。”
蔡邕眉頭稍鬆,但依舊微皺,袁胤適時笑道:“先生無憂,府君已言明,辯題乃賢長所定,既為賢長,當知分寸。諸君隨某往西側,先看看諸君齋舍,可還有需要吾等置辦之物。”
於是他又引眾人穿過幾道小徑,但聞初冬的梅花幽香,十餘青磚小院錯落有致,院中植梅、蘭、竹、菊,取“四君子”雅意。。
袁胤朗聲介紹道:“此乃十餘小院,每院十舍,可居十人,齋舍內設書案,燭燈,供學子夜讀——”
說話間,他一指身後諸閻象等人,笑道:“諸君若還有日常所需,皆可與吾等言,吾等會儘快為諸君備置妥當。”
吳郡四賢紛紛拱手道:“多謝袁君。”
王豹眼中寒光一閃而過,隨後拱手笑道:“袁兄如此費心,全豹辦學之心,當真是感激不儘,他日九江群賢畢至,袁兄當居首功也。”
袁胤哈哈一笑:“府君言重了,吾袁氏素重經義,既是為弘聖人之學,袁氏敢不用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