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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南相府,書房。
曹操指節叩擊案幾,熹微的晨光灑落房間,照在案幾上的青綬銀印上,顯得格外亮眼。
這時,房門戛然而啟,荀彧快步走入,深揖一禮:“明公如此急切喚彧前來,所為何事?”
曹操眯眼審視了荀彧一番,才緩緩開口道:“文若,徹夜不見於陵快馬報信,吾等密謀恐已泄露,如某所料不錯,眭固、尹禮等人必然已截住入境的何進兵馬,此時恐怕已帶著罪證往東平陵縣而來。”
荀彧聞言一驚,隨後皺眉道:“可是明公多慮了,眭令等人已率郡兵入泰山搜捕,怎會出現在於陵縣?”
曹操見狀眉頭稍微一鬆,歎道:“昨夜崔琰邀某博戲,一改常態,言語淩厲,作勝券在握之態,諷青州無某立足之地。”
荀彧遲疑道:“可會是彼等欲詐明公?”
曹操搖頭道:“文若試想,若何進事成,亦有不快馬來報之理,某料於陵必生變故,今先機已失,再與王豹鬥下去,與某等大為不利,唯行文若上策,退走洛陽,方可保無虞。”
荀彧思忖片刻,疑惑道:“奇哉怪也,就憑迎私兵入境,冒充逆賊一條,便可讓吾等萬劫不複,彼等既視明公為大患,今又尋到明公把柄,崔琰為何還要暗示明公?此舉豈非縱虎歸山?”
曹操眯眼道:“或許是此事禁不住細查,彼等冒充逆賊屠戮豪右在前,吾等效仿在後,若要細查,彼等也難逃乾係。”
荀彧微微皺眉:“彼等行事隱秘,層層相護,未必能查出端倪,莫非王豹念及贈劍之情,有意放明公離去?”
曹操仰頭而笑:“若當真如此,曹某便要承他這份情了,不過——某若是王豹,今日定不會放曹孟德離去!”
荀彧聞言一怔,隨後扶須而笑:“故王豹非明公也。”
二人相視而笑,曹操遂道:“文若速速收拾一番,吾等今日便走!順帶把黃轅叫來。”
荀彧聞言應諾而去,曹操又眯眼盯著他背影看了數息。
少頃,黃轅跨入屋中,伏地行禮,曹操依舊審視了他一番,眯眼道:“某且問你,半旬前,某曾夜傳文若密談,那夜汝在何處?”
黃轅聞言心中一緊,隨後麵露思索之色,遲疑道:“不知明公所言‘半旬前’,具體是何日?”
曹操盯住他雙眼數息,黃轅見狀不由開口告罪道:“明公恕罪,明公曾多次讓卑職夜傳荀先生,小人委是不知明公所言何日……不過,卑職每將先生帶入府中後,都在前院等候明公傳喚。”
曹操思忖片刻,想到黃轅乃是張角作亂時便應募入伍,一直追隨他到現在的,於是暗自搖頭,從袖中抽出一塊絹布,連同案幾上的綬銀推向黃轅,笑道:“不瞞阿轅,某也不記得是那日了,罷了,且將此信和綬銀掛於聽事堂牌匾上,收拾一番,吾等今日便離開濟南。”
黃轅聞言接過案幾上諸物,應諾而去。
唯留曹操孤坐在案幾邊眉頭深皺,以指擊案,口中喃喃道:“王豹與董氏外戚關係匪淺,莫非是何進那邊走漏了風聲?”
……
午時三刻,官道旁古槐枝丫如鐵,崔琰的白裘大氅在風中翻卷如雲。他身後三百名親兵鴉雀無聲。
遠處塵土飛揚,曹操帶著其入境的百餘親衛徐徐而來,其身旁荀彧青衫儒袍,穩居白馬行在隊中。
籲——曹操勒馬,目光掃過前路崔琰一行,心中凜然,眯眼道:崔使君此為何意?
崔琰卻是深揖一禮,朗聲道:“孟德兄入濟南近兩月,勤於政務,寬厚待民,濟南之民,無不念府君恩德,今日離去,琰豈有不送之理?”
曹操聞言仰頭大笑,恬不知恥道:“看來曹某所料果然不錯,崔使君昨日之弈,已是胸有成竹,昨日使君輸一陣,今日曹某輸一陣,算是博了個平局,他日若有幸,願與使君再弈一局!”
崔琰微微一笑:“琰隨時恭候孟德兄大駕,不過,琰今日還有一事相求,望孟德兄應允。”
曹操聞言一怔,劍眉一挑:“哦?”
崔琰看向荀彧道:“今孟德兄已解官印,豹公於九江設學宮,誠邀天下學子共赴辯經,久聞文若學富五車,猶精《左傳》、《春秋》,欲請文若赴九江一辯。”
曹操狐疑的看了荀彧一眼,卻見荀彧聞言一怔,拱手欠身道:“豹公雅意,彧愧不敢當。左氏春秋之學,不過粗通章句,豈敢當‘精通’之名?今蒙崔君代邀,更覺惶恐——”
他稍微一頓接著說道:“況彧離家日久,家嚴倚門望歸。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今彧已解官職,豈能再遠赴九江,此非人子之道也。”
崔琰聞言整袖再揖,聲如清磬:
文若過謙矣!《孝經》有雲‘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今豹公設學宮乃興聖人之教,若文若九江論學振左氏之微,不負孝名也。”
荀彧聞言眉頭大皺,他已以孝道表決心,這崔琰乃鄭玄高徒,焉能不知其意?何故如此曲解強留,他自問和王豹也冇有交集啊。
他尚未開口再拒,曹操已經微微眯眼道:“崔君亦是飽讀詩書之人,豈可如此無禮!文若已言離家日久,家嚴望歸,今崔君強邀,使文若父母憂心如搗,此非陷人於不孝乎?豈不聞君子成人之美乎?”
但見崔琰再拱手道:“孟德兄言重,學宮非為私誼,實為匡正經義,琰聞仲慈公雅量高致,素重經術。今九江弘道,必欣然許之。文若如因孝彆,琰可遣快馬代文若入潁川請命,再送赴九江論經,若仲慈公不允,琰再送文若歸潁川。如此便既全孝道,亦弘聖教,豈非兩全。”
緊接著,崔琰又朝曹操微微一笑,撕破最後一層遮羞布:“孟德兄此番引賊入境,雖本意乃為黎元,然終究鑄成大錯,文若如與孟德兄同行,難免有辱清名,還恐遭濟南豪右所害,豹公亦憂此,故使琰邀之,本是美意,可——”
說話間,崔琰肅容道:“若孟德兄不肯放人,休怪琰強留了。”
崔琰話音剛落,身後一眾親兵齊刷刷得抬起弓弩,數百箭簇寒光大放。
曹操聞言勃然變色,怒斥道:“崔季珪!汝乃朝廷命官,豈敢效盜賊劫人?今文若既已解印,當依王製自由往返。使君阻道,欲效劇孟之禁乎?”
崔琰扶須而道:“此言差矣,孟德兄擅殺豪右,乃戴罪之身,何謂自由?”
曹操手扶腰間長劍,眯眼道:“汝等擅殺在前,安敢倒打一耙,真當曹某之劍不利否?”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荀彧思索良久,終是翻身下馬,先是朝曹操深揖一禮:“明公,箕鄉侯有意強留,縱吾等突圍而出,也難逃濟南數千郡兵追捕,其既誠心相邀,彧走趟九江便是。”
曹操聞言壓下怒火,當即翻身下馬,扶起荀彧,鄭重道:“先生何故如此?若不願前往,曹某便豁出性命,護先生回潁川。”
荀彧再拜道:“彧蒙明公知遇之恩,已無以為報。然君子不立危牆,明公乃當世英雄,豈可因彧而送命,明公安心,箕鄉侯素以仁義得名,定不會為難彧一屆儒生,明公且先回洛陽,待彧先往九江,再與箕鄉侯請辭尋明公。”
曹操見狀沉默良久,才鄭重拱手道:“先生保重!”
崔琰見狀一揮手,但見攔路親兵齊刷刷往兩側一站,抬手笑道:“孟德兄請!”
曹操冷哼一聲,翻身上馬,鷹目凝視崔琰,寒聲道:“勞季珪轉達文彰,今日曹某算是領教了!此辱他日曹某定當奉還!”
崔琰微微一笑欠身道:“琰定會轉達。”
……
數日後,洛陽,長秋宮。
瑞獸香爐吐出青煙,何皇後指尖掐入掌心,咬碎銀牙道:“匹夫豎子不足與謀!”
一旁郭勝勸道:“皇後,此非大將軍之過,皆因王豹小兒難纏至極,如今張璋雖在王豹手上,但此子隱而不發,想來是等吾等上門討要好處——”
說話間,他眼珠一轉,諂笑道:“奴婢曾聞王豹此人本為自詡清流之輩,卻轉眼投入董侯門下,與趙忠、張讓合流,足見此人首鼠兩端。依奴婢淺見,此人效力董侯乃形勢所迫,未必忠心,與其一味打壓,不如令大將軍遣使許些好處,如許其部將為丹陽等地都尉,縱使無法拉攏,也可藉此離間其與董氏外戚。”
何皇後聞言雙目一亮:“郭卿此計甚妙,速令大將軍遣使往九江,凡王豹所求,皆可暫且應下——”
說到此處,何皇後朱唇高高揚起:“彼之胃口,越大越妙!”
另一邊,永樂宮。
董太後聞趙忠奏報,低沉嗓音中帶出難道的喜色:“文彰果是可造之材,短短兩月便已尋丹陽銅礦的入局之法,趙卿,哀家聞丹陽出了件奇物,可遣左豐前往丹陽為陛下尋之,若那焦矯識得時務,吾等可舉其為丹陽都尉,統領丹陽郡兵。”
趙忠聞言拱手應諾,隨後諂笑道:“太後,文彰那邊,可要先許些好處?”
董太後笑道:“濟南相不是空缺了麼,台縣眭固剿平黃巾餘孽有功,可表其為濟南相。”
……
是夜,揚州,壽春刺史府,東室帷帳之中。
曲三娘半伏於王豹胸口,低聲道:“主公,崔兄傳信,濟南事了,曹操掛印辭官,今濟南豪右宗親皆已懾服,不敢妄動,那荀彧也被扣下,待其父書信往回,便可啟程前往壽春。”
王豹大喜笑道:“哈哈哈!王佐之才入吾彀中矣!”
曲三娘美目閃過異彩:“主公不喜曹操掛印,不賀濟南豪右依附,卻獨譽一屆儒生,此人不過二十出頭,主公何以如此在意?”
王豹嘴角一揚,將她攬入懷中道:“有誌豈在年高,此等喜事,須好好慶賀一番纔是。”
曲三娘嬌笑道:“那主公今日要末將扮素娥,還是扮曼姬呢?”
王豹正色道:“某豈是那等人!咳,不過,愛將且效素娥一二,且讓某瞧瞧學得幾分。”
曲三娘憤憤一掐他的軟肉,王豹撓她癢處還擊,頓時嬌笑不已,告饒道:“家主恕罪,素娥知錯了。”
但見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紗帳上,時而交疊,時而分離,笑語連連。窗外,一輪明月悄然爬上枝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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