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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河西岸,晨霧未散。
張梁立於渡口高坡,黃巾道袍被河風捲得獵獵作響。但見對岸,河麵霧氣氤氳,蘆葦蕩在風中沙沙作響,靜謐中透著殺機。
但見他微微眯眼,高呼道:“全軍聽令,王豹小兒該是在對岸備了一支騎兵,渡河之後,若聞馬蹄聲,不得驚慌!彼等不過千餘人,吾等有三萬大軍!”
隨後他冷笑一聲道:“長矛兵先渡河,弩兵在後,但見騎兵衝殺,前軍列槍陣,進入弩兵射程後,在水麵拋射,他若敢來,就讓彼等見識見識何為黃巾力士!”
三軍聞言齊聲高喝,應諾之聲響徹天際。
緊接著,三萬大軍正分批渡河,木筏與臨時搭建的浮橋在濁浪中起伏,宛如一條掙紮的土黃色巨蟒。
待其先頭數千人上岸後,南向忽起馬蹄聲。
起初隻是零星幾點,轉瞬便如滾雷逼近。
黃巾軍前軍聞聲,是早有準備,齊聲高呼:“騎兵來了,列陣!”
當即將手中叉、矛頓地,紛紛弓步屈膝,列陣如林。
而還在渡河弩兵聞言,個個高舉弓弩,伺機而動。
此時卻見晨霧中驟然殺出一支輕騎,人馬皆無甲冑,唯有手中弓弩映著寒光。當先一將手持紫檀硬弓,正是文醜!
但見騎兵到槍兵百步時,文醜腳踩馬鐙,會挽雕弓,一聲暴喝:“放!”
千餘騎兵舉弩齊射,箭雨潑向渡口。
前排黃巾軍頓時大驚,他們這些長矛兵可冇有配置木盾,就是一群活靶子,頃刻間就如割麥般倒下,慘叫聲連綿不斷。
對岸張梁見狀大怒,高喝:“弓弩手準備還擊!”
可此時,文醜卻卻是一聲高呼:“撤!”
隻見千餘騎兵掉轉馬頭,一擊即走,竟順著往北奔出半裡,再度隱入霧中。
河灘上隻餘哀嚎與咒罵。
張梁身旁小帥憤憤道:“人公將軍,這可如何是好?王豹小兒用此卑鄙伎倆,咱們又追不上騎兵,若彼等一直如此襲擾,吾等不知要死傷多少弟兄!”
張梁冷笑一聲道:“輕騎襲擾,不過疥癬之疾耳。傳令全軍,上岸後緩步進軍,凡聞騎兵馬蹄,舉盾列陣,嚴防弩箭!”
這三萬大軍渡河,冇有渡口,光憑木筏,一渡便是半日。
待其渡河埋鍋造飯之後,已是午時三刻,烈日炎炎。
張梁這才下令行軍,然而行不過二裡地,前軍剛過,中軍便聞馬蹄大作。
這時,張梁也是恰巧在中軍,他當即高聲斷喝:“結陣!”
一聲令下,但見中軍紛紛結圓陣,高舉木盾嚴陣以待。
卻見騎兵在兩百步開外,掉轉馬頭,直奔後軍而去。
驚得後軍也紛紛結陣,這時,但聞文醜佯怒,大罵一聲:“好一群烏龜!弟兄們撤!”
張梁見狀自鳴得意,仰頭大笑:“王豹用兵不過如此!”
可當他再行軍五裡地,忽而後方再次傳來騷亂,有人高呼:“騎兵從後麵來了!結陣!”
與前回一樣,騎兵一見圓陣,當即化為一股洪流,直奔中軍。中軍結陣,其又繞往前軍……
如此往複,直到天色漸暗,足足被襲擾了六次,還時而箭射後隊輜重,時而突襲側翼斥候。
大軍不過才行三十裡地,距離鬲城還有約五十裡,照這個行軍速度,隻怕走到天亮未必能到鬲城。
而且全軍神經繃緊一天,早已疲憊不堪。
張梁麵色鐵青,他已經猜到了王豹的用意,這是在拖延他進軍的時間,故此他斷定王豹定然在攻城。
可卻是陽謀,大漢男兒哪個不知,哪個不曉,隻要聽過街頭說書的,都知道這是當年冠軍侯所用的騎兵戰術,輕裝簡從,頻繁襲擾,打擊後勤,心理威懾。
而這平原一馬平川,極為適用這套戰術。
故此這張梁也知道,如果視而不見,一路急行,這股騎兵就會一直咬住他的輜重部隊追殺,但嚴正以待,騎兵就每次都在射程範圍外遊弋,他對此毫無辦法,隻能指望這股騎兵人困馬乏。
於是眼看天色漸暗,他卻絲毫冇有紮營之意,率眾依舊率眾緩步行軍,打算和這股騎兵拚耐力。
而其身旁小帥也看穿了張梁的心思,臉上掛滿擔憂之色,當即出言:“人公將軍,可要讓大軍埋鍋造飯休整一二……這樣下去,吾等就算到鬲城,弟兄們也以疲憊不堪,萬一王豹在前路設伏,後果不堪設想。”
張梁聞言猶豫良久,臉上閃過一絲擔憂,最終還是歎氣道:“罷了,但願司馬俱能撐住,傳令全軍紮營,埋鍋造飯,多增派崗哨,嚴防王豹賊子襲營!”
這時,忽見前軍斥候飛奔而來:“報!前方五裡發現潰軍,打著司馬渠帥的旗號,旗幟殘破不堪……隻怕……鬲城已經失守!”
張梁瞳孔驟縮,猛催戰馬,朝前軍奔去。
少頃,兩邊便碰到一起,從昨夜到現在一直未閤眼的司馬俱,看到一人身穿黃色道袍率眾,策馬而來,努力眯眼,當即認出了張梁,心中是五味雜陳。
喜的是,劫後餘生,天公將軍終是冇有拋棄他們。
怒的是,王豹狡詐,在城中散播流言,說冀州大亂,無暇顧及他們。
哀的是,援兵纔來,一路追隨他的親衛卻早已戰死。
愁的是,鬲城已丟,平原已然失守。
這種種情緒,最後咽入肚中,變成了滾鞍落馬,撲跪在地,一聲哀嚎:“罪將司馬俱,愧對人公將軍……”
張梁聞聲心涼大半,猜到鬲城已失,於是翻身下馬,將他扶起:“某且問汝,鬲城今如何?幽州援軍何在?王豹有多少兵馬?”
司馬俱眼眶濕潤:“回將軍,王豹昨夜派三路大軍同時進攻鬲城三門,每路人馬俱在五千之上,其輕率萬餘大軍截殺幽州大軍,末將出城救援無功,鄧渠帥戰死,鬲城也丟了……”
要說這司馬俱說話也是很有藝術,他這一通避重就輕,反倒像是因解救鄧茂援軍,才丟了城池。
張梁聞言臉色大變,放眼望過去,司馬俱帶著的潰卒不過三四千人的樣子,個個滿身血汙:“鄧茂兩萬大軍和你平原萬餘兵馬,隻剩這些弟兄了?”
司馬俱點頭道:“或許還有些兄弟逃竄到了彆處。”
張梁身旁小帥臉色也為之一變,拱手道:“人公將軍,天公將軍有囑托,若鬲城已丟,幽州援軍未至,吾等便即可回冀州。”
張梁當即怒目:“幽州折損兩萬大軍,程遠誌如何是幽州邊軍的對手?鬲城萬不能丟!傳令全軍休養生息,明日奪回鬲城!”
小帥聞言當即勸阻道:“人公將軍,吾等攻城器械不足,如今按司馬渠帥所言,王豹那廝有兩萬大軍守城,吾等這些兵力隻怕不夠攻占城池,鬲城已失,我軍無糧草供應,賊軍官隻需死守幾日,我軍便要斷糧。”
張梁聞言,隻得狠狠咬牙道:“傳令全軍!明日開拔,撤軍!”
這時,司馬俱忽道:“人公將軍,昨夜吾等和王豹大軍夜戰,王豹大軍白日該是在休整,末將恐他會夜襲。”
張梁聞言頷首,微微眯眼:“言之有理,既如此,便讓弟兄們辛苦一夜,若他敢來,正好破了他的大軍,奪回鬲城。”
而此時,也正如司馬俱所料,王豹的中軍大帳中眾將化為三派,正爭執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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