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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照下,甕城內的空氣彷彿凝固,廣場中的黃巾軍已經慌亂作一團,前排軍慌亂舉盾,一些被脅迫的壯丁當即便抱頭鼠竄,而後排兵更是不顧一切衝向外城門。
隻可惜,待他們開啟城門後,外麵卻早已站滿了蓄勢待發的騎兵,為首一將年輕英武,眼中儘是冷默的殺機。
很顯然隻要他們敢衝出城門,定然要遭騎兵的屠戮。
而前軍中,張翼身後的幾個頭目們終於反應過來,這嚴釗誘他們入城,乃是‘叛徒’!
“狗賊!汝竟敢誆騙渠帥!”一名頭目暴喝一聲,抽出腰刀便朝嚴釗劈去。
嚴釗不僅是周朗從王豹私曲中挑出的精明之人,更是操練了四、五年的精銳刀曲,但見他側身避過,反手一記肘擊撞在那頭目胸口,將其逼退數步。
其餘頭目見狀,紛紛拔刀,怒吼著衝上前來,誓要將這叛徒碎屍萬段!
“住手!”
張翼猛然一聲厲喝,眾人聞聲動作一滯。
他緩緩抬頭,望向城樓上負手而立的王豹,眼中已無憤怒,隻剩一片灰敗。
“王將軍……”張翼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沙啞,“貧道連敗數陣,心服口服,汝等檄文所言不錯,貧道便是那哄騙無辜黔首的首惡,而彼等——”
說話間,他環顧身後慌亂的部眾,隨後帶著一絲懇請之色:“不過是走投無路的黎元,求將軍……饒他們一命。”
他的聲音不大,卻宛如炸雷讓著慌亂的兩萬餘眾頓時熄聲,紛紛麵麵相覷。
而眾頭目聞言則紛紛大驚,有人當即怒道:“渠帥何以出此言?吾等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有人憤憤附和道:“不錯!弟兄們,渠帥對俺們有天高地厚之恩,何曾哄騙俺們?渠帥若死,俺們豈能獨活,和他們拚了!”
“不錯!賊軍官就在眼前,弟兄們隨俺攻上城樓……”
張翼當即怒喝:“汝等無知賤民,被人利用猶不自知,都給貧道閉嘴!”
城樓上的王豹聞言,頓時收起了嘴角的笑意,肅容拱手一禮:“張道長捨生取義之舉,王某欽佩之至,昔日道長曾贈某藥方,方使北海之民免於災禍,某並非忘恩負義之人。濟南已定,某不欲再造殺孽,若張道長願率眾歸降,某自會為道長請旨戴罪立功,至於道長麾下某亦會妥善安置。”
張翼聞言忽而拔出手中長劍,大笑道:“看來是貧道多慮了,北海豹公素有仁德之名,自不會為難這群無辜黎元,然貧道寧死不叛天公將軍,惜未見太平之世也!”
說話間,但見他劍鋒已橫至頸前!
“渠帥不可!”眾頭目見狀大驚,可此時張翼高坐馬背,奪劍已然來不及。
王豹一聲大喝:“呂崢!”
“著!”
一聲清喝驟然響起,緊接著“咚”的一聲脆響,一塊飛蝗石破空而至,精準擊中其手腕!
張翼手腕劇痛,長劍脫手墜地。他捂住手腕見,愕然抬頭,卻見城樓上一將領,手中拋飛蝗石,臉上卻帶著一絲敬佩之色。
這時王豹笑道:“道長既抱憾不見張角許諾的太平之世,不如陪某賭一局如何?”
張翼聞言一怔:“將軍欲賭什麼?”
王豹微微揚起嘴角:“某近日夜觀天象,乃黃星見於北鬥,《天文誌》雲‘黃星現,主兵戈凋敝’,而汝等僭越黃天,正合‘黃星兵凋’之意,故某敢斷言冀州黃巾軍八個月內必敗無疑。”
張翼忽有一種專業受到挑釁的冷笑一聲:“王將軍隻知《天文誌》,卻不知《太平經》有言,‘黃星現於北鬥,聖人出東方’。北鬥乃為帝車,今黃星臨之,此乃真天意也!”
王豹笑道:“如今道長被困於此,不正應吾之言?道長如若不信,權且暫息自裁之心,拭目以待,且看朝廷王師如何平定此亂,如何?”
眾黃巾軍聞言紛紛麵麵相覷,其中部分人開始竊竊私語。
而張翼眼前忽然浮現出數月前,師傅波纔來訪的景象——
那日暴雨傾盆,自己揹著藥箱踉蹌行走在泥濘中,忽見前方枯樹下立著個蓑衣人。
徒兒,可願救這天下?那人轉身掀開鬥笠,露出一雙灼如烈日的眼睛。
雨水順著波才的眉骨流下,卻澆不滅他眼中火光:吾等要建的世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
回憶戛然而止。
張翼喉結滾動,劍柄在掌心硌出深痕。他忽然不敢再看城樓上王豹的眼睛——那雙眼裡冇有波才的狂熱,卻有種他讀不懂的篤定。
他猛地抬頭,嘶聲道:“貧道願與將軍賭上一局!”
王豹聞言嘴角高高揚起道:“善!”
隨後他看向甕城廣場中的黃巾軍,朗聲道:“五月播種之際將近,不想誤了農時的,即刻放下兵器,於西門旁列隊,本將軍已城外設營安置,過幾日自會按照赦免令安置爾等;若不願降者——”
說話間,他冷哼一聲:“便莫怪本將軍不給爾等留活路!”
王豹的聲音在甕城上空迴盪,火把的陰影在他臉上跳動,勾勒出一道銳利的輪廓。他緩緩抬起右手,城牆上頓時響起一片弓弦緊繃的咯吱聲。
甕城內頓時騷動起來。有人扔下兵器就往西門跑,有人還在猶豫觀望,還有親人死於戰場者口中謾罵‘叛徒’雲雲。
張翼閉上眼睛,隨後深吸一口氣,高喊道:“所有人,放下兵戈出城!爾等皆是為了一條活路纔跟著貧道,如今平東將軍願給爾等活路,還不解兵?”
話音剛落,幾個頭目縱使不甘,也憤憤然丟下兵刃。
緊接著“叮鐺”之聲此起彼伏,大部分人紛紛棄兵,而最後那一小撮人自知大勢已去,也不得不放下手中農具。
王豹則轉頭對盧桐歎道:“如此多人,隻怕泰山郡是安排不下了,看來還得安置在濟南。”
盧桐卻是眉頭緊皺:“主公……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豹一怔:“軍師但說無妨。”
盧桐愁眉道:“桐此前並未想到願降者竟如此之多,此事若傳入洛陽,隻怕於主公大為不利。”
王豹微微皺眉:“此話怎講?”
盧桐歎氣道:“若此事傳遍天下,主公仁德自然廣傳。然豈非告訴天下人,若走投無路可行大逆之舉,而朝廷自會安置?”
王豹聞言色變,盧桐所言不錯,若讓有心人搬弄是非,這不是又要背口大鍋?但眼下卻不能出爾反爾。
於是他腦海中閃過千般算計,道:“軍師所言不錯,不過此事清流一派,斷然不會做文章,董子有雲‘仁之法在愛人,義之法在正我’,吾等隻要勸其歸田,便不會讓清流一派抓到口舌;如此——”
說話間,王豹眯了眯眼:“便隻剩下何氏外戚了!不過,吾等手上有彼等截殺羽林軍的人證,不如先送一兩個截殺吾等的黑甲衛給何進提個醒。”
盧桐聞言點頭道:“主公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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