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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東萊昌陽縣。
清晨的海霧還未散儘,柳氏站在鹽場大門外,抬頭望著那塊數月前掛上去的舊匾——“柳氏鹽坊”。
這塊匾,幾年前被閻淼親手摘下,隱晦的換成了昌陽鹽場。
如今,它又被重新擦拭乾淨,黑漆斑駁處還留著當年漁港風雨侵蝕的痕跡,但“柳氏”二字依舊清晰可辨。
不知為何,這幾月來,每每走到這裡,她總會不由自主的抬頭看向那塊牌匾,總感覺看過之後心裡才踏實。
緊接著,她習以為常的走進鹽場賬房,抱起案幾上的賬單,一手撥弄起手中算珠,一手記賬,像極了打工人。
這位曾經大起大落的漁家女,遭逢大難,幾次欲了結性命,卻不甘心父親十幾年的心血改姓他人。
此次回來本欲忍辱負重,奪回鹽場,豈料莫名迎來了新生。
這鹽場壓根不用奪,鹽場自己回來了!
原本季方會是個凶神惡煞的莽夫,可真正見到他時,卻意外發現此人竟頗為年輕,拋開一身傷疤不談,甚至稱得上俊朗,隻是眉宇間那股狠厲勁兒藏不住。
更讓她意外的是,季方竟把鹽場的賬目全交給了她,聲稱無暇打理鹽場。
本以為隻是他籠絡人心的手段,豈料季方真就未過問鹽場賬目,隻是每月會從鹽場提走千石粗鹽,說是與洛陽的鹽路,由他麾下海盜親自押運,雖然有些神秘,但貨款是如數到賬的。
除此之外,季方隻熱衷於招募鹽工、海盜和練兵,再有空閒就是結交昌陽、長廣各路豪右,對鹽場之利是概不過問。
當然她不知道的是,季方那一千石粗鹽,又運至無名島提純為細鹽,這提純細鹽之法不可透露可長廣李家,這點季方是清楚的。
更奇的是,今歲大疫,這季方竟還懂治病藥方,從賬上支錢,購進了大批藥材,不止救了不少昌陽黔首,還將藥材運往北海,說是救濟北海之民。
一時間,這季方在昌陽縣名聲大噪,連帶她這柳氏鹽場都受長廣黔首讚譽,也就是這短短兩個月,鹽工數量又達到了千人。
甚至季方麾下海盜,不,現在稱為莊客,也突破了千人。
隻是想到這,她頗有不滿,季方偶爾來鹽場轉一圈,張口就是——夫人,某要練兵,再支五萬錢!
於是嘴裡不覺喃喃抱怨著:“事不管,活不乾,光知道要錢!”
這時,鹽場忽然有些騷動,她正欲抬頭間,隻見季方已大步走了進來,毫不客氣地往案幾上一坐,咧嘴一笑:“夫人,咱們還有多少錢糧?”
柳氏詫異道:“汝今日怎關心起家資了?”
季方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刺史府詔,令營陵豹公,征辟東萊、北海青壯,修築水利以興農事,東萊諸縣令卻陽奉陰違,拒不征辟。為夫已聯合長廣、昌陽各方豪強,前往縣廷說服長廣令和昌陽令,故這次需多支些!”
柳氏聞言一怔,脫口而出:“官府中的勾當與汝這……‘白身’何乾?”
季方臉上露出她從未見過的敬意,拱手向西:“營陵豹公,當世豪傑也!此次更是行利民之舉,某雖一介草莽,但亦願助豹公一臂之力!”
柳氏心中一震,顯然是被唬住道:“汝……汝要支多少?”
季方稍微一合計道:“長廣、昌陽兩縣都得送,先支二十斤金餅罷!”
柳氏驚叫:“二十萬錢!前幾日說練兵才支去五萬,今日又來支二十萬,汝怎不去搶?”
季方咧嘴一笑:“夫人不知某從前是乾什麼勾當的?搶哪有找夫人快?”
柳氏聞言默然,深吸一口氣,無奈道:“鹽場近日收益不多,最多給汝十萬錢。”
季方聞言眉頭一皺:“府中連二十萬錢都拿不出來了?”
柳氏聞言登時大怒,指著他有些氣結:“汝……汝……自三月起,每月都要支兩三回,每次支走五萬!前兩月疫病,又支走三十萬藥材錢!這鹽場的事,汝未操心過半分!隻知要錢,倒來問吾二十萬都拿不出?”
季方一怔,訕訕然:“十萬便十萬,若是不夠,某再設法湊些便是。”
……
另一邊,不其縣,無名島外,停著徐字旗戰船,管府正堂傳出管承爽朗的笑聲。
“哈哈,徐兄,汝不在曲成練兵,莫不是口渴了,來尋某喝酒?”
徐猛一邊拱手,一邊疾呼:“管兄,某現在那還有喝酒的心思,汝可得救救某,明公來信,讓某設法使掖縣和曲成的縣令,助他修水利,某哪有這個本事?今日特來問計也。”
管承搖頭笑道:“徐兄問錯人也,某也接到明公軍令,令某負責不其和黔陬兩縣,正發愁啊,不如吾等一起去趟昌陽,與季方商議一番。”
徐猛歎道:“唉,不用去了,某已經去過了——”
說話間,他虎目圓睜:“那小子如今仗著他那便宜舅哥的名頭,整日結交長廣、昌陽豪右,言此等小事,左右不過花些錢財,有甚為難之處?汝聽聽,此乃人言否?某若有這門路何至於問他?”
管承聞言登時罵道:“好小子!該他娶個寡娘子!”
徐猛聞言心中暢快:“不錯!”
隨後他又愁道:“可吾等如之奈何?難道獨看他一人立此功?”
管承聞言來回踱步,忽然靈機一動,一拍徐猛的手臂笑道:“徐當家,汝忘了吾等原先是做甚的了?”
徐猛一怔:“此話何意?”
管承笑道:“不如吾等令人查查這些個狗官有哪些家眷,就打著汝那代天罰罪的旗號,把人綁了!放出話去,這些狗官何時開始配合營陵豹公修渠,吾等便何時放人!”
徐猛一拍大腿:“管當家言之有理!即是代天罰罪,你我二人便多綁幾個縣的,一舉助明公做成此事,好叫季方那小子看看,白道有白道的手段,咱也有咱的本領。”
“哈哈,此話有理!”
兩人相視大笑,管承心情舒暢:“來人,上酒!今日某要與徐兄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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