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波穀深處,連綿的軍帳依山而建。
帳外的黃巾旗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帳內卻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酒氣與焦躁。
楊奉坐在鋪著狼皮的主位上,將手裏的陶碗狠狠墩在案幾上,酒液濺出來,打濕了粗糙的麻布地圖。
他抬眼掃下首坐著的胡才、李樂二人,粗著嗓子道:“都說說,郭大賢這時候傳信。
召我們去楊縣談用兵的事,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樂性子最是猶豫,聞言搓了搓手,臉上帶著幾分不安:“大賢良師去世後,咱們兄弟能在白波穀站穩腳跟,全靠郭大賢照拂。
他既傳了信,咱們總歸是要去的,隻是……隻是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不踏實個屁!”
胡才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滿臉的橫肉抖了抖,甕聲甕氣的說道,“某等手裏握著十幾萬弟兄,他郭泰還能在楊縣給咱們設下鴻門宴不成?
再說了,就算他不召咱們去談,咱們哥幾個也正打算找他說道說道!
這下正好,省得多跑一趟了!”
楊奉聞言,當即撫掌大笑,眼裏閃過一絲野心:“胡兄弟這話,說到我心坎裡了!”
他本是黑山軍出身,靠著黃巾起事被皇帝封了黑山校尉的名頭。
可黑山軍裡,張燕逐漸勢大,被天子封平難中郎將,官位壓了他一頭。
趁機收攏了太行山和黑山的大多數的人馬。
他這口氣還沒順過來,張燕又指使他的麾下於毒等人叛亂,把他硬生生趕出了黑山。
走投無路才帶著殘部投了白波穀。
這些日子,他無時無刻不想著東山再起,殺回黑山去耀武揚威。
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看,他楊奉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這次打敗河東太守董卓,他楊奉的聲名大噪,張燕和於毒等人給他的信中,都是極盡謙卑之詞,讓他頗為自得。
“郭泰這小子,佔著白波軍大賢的名頭,手裏握著幾十萬部眾,卻偏偏是個軟骨頭!”
楊奉壓低聲音,眼裏滿是不甘,“之前咱們要南下打河東,他磨磨蹭蹭。
結果讓董卓那老賊深溝高壘,把咱們擋在河邊上,折損了多少弟兄?
如今河東打不下來,咱們困在這白波穀裡。
糧草一天比一天少,再不往外闖,弟兄們都要喝西北風了!”
“楊大兄說的是,還說要種地,要種地的話,咱們造什麼反啊!!”
胡才立刻拍大腿附和,“南邊的河東啃不動,正好往東去!
聯合黑山的老弟兄,還有匈奴人,一舉把太原、上黨兩郡打下來!
幷州牧何方那小子,年紀輕輕,剛把幷州坐穩,根基還不穩,正是咱們的好機會!
打下太原,整個幷州的錢糧,就都是咱們的了!”
李樂看著兩人意氣風發的樣子,臉上的不安卻更重了,道:“可……可郭大賢一直不讓咱們往東打。
說太原是何方的根基,他麾下兵精將勇,不好惹。
咱們這次去楊縣,他怕是又要攔著某等。”
“攔著?他敢!”
楊奉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案幾,“他郭泰能當這個大賢,靠的是咱們弟兄給他撐場麵!
他要是識相,就該帶著弟兄們跟咱們一起乾。
要是敢攔著,咱們就直接逼宮!
我倒要看看,這白波穀的幾十萬弟兄,是聽他這個隻會種地的軟骨頭的,還是聽咱們這些敢打敢殺的弟兄的!”
胡纔跟著連連點頭,李樂張了張嘴,終究是沒再敢多說什麼。
三人商議已定,第二日一早,便各自點了一千精銳力士作為護衛,浩浩蕩蕩朝著楊縣而去。
一路往北走,離白波穀越來越遠。
李樂心裏的不安也越來越重,忍不住縱馬,來到楊奉身邊,低聲道:“楊大兄,咱們真要這麼做嗎?
當初咱們被黑山軍趕出來,走投無路,是郭大賢收留了咱們。
給了咱們地盤和糧草,纔有了咱們的今天。
咱們現在這麼逼他,是不是……有點不地道?”
“婦人之仁!”
楊奉瞥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罵道,“咱們又不是要篡位殺了他!
他依舊是白波軍的大賢,該有的體麵一點不少。
隻是他性子太軟,跟隻綿羊似的,根本帶不了弟兄們闖出活路!
這亂世裡,領頭的得是頭狼,不是吃草的羊!”
一旁的胡才也跟著勸,可勸著勸著,自己反倒先猶豫了:“楊大兄,話是這麼說,可咱們跟南匈奴的聯絡,一直都是郭大賢在牽頭。
某等要是跟他鬧僵了,匈奴人那邊,怕是不會再跟咱們合作了。
沒了匈奴人的騎兵,咱們打太原可沒那麼容易。”
“你傻啊!”楊奉哈哈大笑,像是看傻子似的看著他,“南匈奴那幫人,就是一群喂不飽的狗,誰給的肉多,他們就聽誰的!
那匈奴單於跟幷州牧何方有血海深仇,他一家子都被何方斬了,一直想著報仇。
可郭泰呢?
畏首畏尾,不敢跟何方撕破臉,根本不幫匈奴人報仇!
咱們不一樣!
咱們隻要打下太原,殺了何方,匈奴人要的首級、要的錢糧,咱們都給!
你說,到時候他們是跟郭泰走,還是跟咱們兄弟幾個走?”
這話一出,胡才瞬間茅塞頓開,連連拍著自己的腦袋:“對啊!還是楊大兄想得明白!
某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
“那是自然!”楊奉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又揚鞭指向遠方,擲地有聲道,“你們兩個放心,這次去楊縣,有什麼事,我沖在最前麵!
真要是出了什麼岔子,有什麼壞處,我楊奉一個人擔著!
可要是事成了,打下了太原、上黨,將來的富貴,我絕忘不了兩位兄弟!”
“楊大兄仗義!”
胡才當即抱拳,李樂也鬆了口氣,對著楊奉拱了拱手。
三人相視一眼,策馬揚鞭,加快了往楊縣去的速度。
大半日功夫,一行人便到了楊縣城下。
郭泰早已帶著人在城門口等候,依舊是一身黃巾道袍,神色平和。
見了三人,也沒提他們帶了數千兵馬前來的事,隻笑著拱手相迎,將三人迎進了城中。
楊奉三人雖然恭敬,但也留了心眼,將帶來的部眾半數留在城外。
半數進了城,同時還帶了百餘名親信護衛,跟著郭泰直奔縣寺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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