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陽皇宮。
嘉德殿偏殿宣室之內,熏香混著竹簡的墨氣在空氣中沉沉浮動。
天子劉宏斜倚在禦座之上,麵色帶著幾分酒色淘空的虛浮。
禦座周圍,是劉宏的身邊近臣和親信之人。
左側是大將軍何進為首的外朝官員,衛尉董重、光祿勛劉弘、司隸校尉張溫、禦史中丞崔均、宗正劉虞依次而立。
右側則是中常侍張讓、趙忠,侍中董扶、馮方等近臣。
此刻人人斂容屏息,殿內落針可聞。
顯然,這又是一場避開了朝堂眾臣,關乎大事的高層密議。
大漢帝國,如後世公司一般,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
劉宏的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董卓那封加急的奏疏。
奏疏他已經看過了。
或者是董卓這邊地武夫,打了敗仗沒處交代,才把鍋甩給了鄰居何方。
或者是何方真的驅使匈奴進入河東郡......
他心中已有傾向,不過還是不動聲色,先看看親信們的意見,從而得出最終結論。
與此同時,也能順便看看,這滿殿肱骨,到底揣著什麼心思。
“都看看吧,董卓從河東快馬遞來的急奏,看看你們都養出了什麼好局麵。”
劉宏隨手將案上的奏疏扔了下去。
小黃門連忙拾起奏疏,先遞到何進手中。
何進略看了一眼,就遞給身邊的的董重。
具體什麼事情,他早就知道了,倒是沒有想到董卓這邊地武夫,居然攻訐何方。
眾人依次傳閱,紙帛翻動的輕響在殿內格外清晰。
待所有人都看完,殿內依舊一片死寂,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願先開口。
不過大家的目光多都落在大將軍何進的身上。
畢竟一這是軍事。
二,何方是你從子,董卓被提拔為河東太守的時候,你也是贊同的。
實際上,很多人都清楚,董卓和袁氏不清不楚,而袁氏和何進關係要好,也是不爭的事實。
現在你手下兩條狗打起來了,你不來說話,誰來說話。
“何方這個豎子,怎麼搞的!”
見狀,何進也隻能自己先打破沉默,語氣裡滿是憤怒:“陛下委他幷州牧重任,讓他平定匈奴之亂。
他倒好,不就是三四十萬匈奴麼,這都搞不好。
竟讓上萬匈奴潰兵竄入河東郡!
如今河東烽煙四起,百姓流離,他難辭其咎!”
這是先把姿態擺給了殿內眾人看。
畢竟匈奴人進入河東郡,這個是事實。
當然,其言下之意也很明顯,南匈奴有三四十萬呢......何方搞不定很正常,他纔多少兵。
果不其然,何進的話音剛落,司隸校尉張溫便上前一步:“大將軍此言差矣!”
這位曾統領三軍平定涼州羌亂的宿將,是董卓的老上司。
張溫很清楚董卓的秉性——當年西征羌亂,這小子就慣會自作主張,不聽指揮、戰敗甩鍋。
如今這副做派,和當年如出一轍。
沒錯,張溫從沒有覺得沒有徹底平定羌亂是自己的鍋,絕筆的是手下有人不聽指揮。
如今既有機會落井下石,又能向同為南陽人的大將軍何進示好,何樂而不為呢。
“大將軍此言差矣。
誠如大將軍所言,南匈奴幾乎舉族叛亂,部眾超三十萬。
幷州牧何方原本上奏,斬殺叛首三四萬,收編降眾二十萬。
餘下潰散逃走的,本就有好幾萬,且多是驍勇善戰的青壯勇士。
這事也曾告知董河東。
而且冠軍侯麾下可戰之兵不過萬餘,陛下又親下詔書,明令州牧不得跨州作戰。
他自然不能率軍入河東追擊,這事如何也不能能怪到他的頭上。”
劉宏的臉色瞬間沉了些,那道“州牧不得跨州作戰”的詔書,正是他親口應允、尚書台頒行的。
張溫這話,無異於當眾點破了他的決策疏漏。
他不好發作,隻能看一眼身側的張讓,把火往這老宦官身上引,問道:“尚書台怎麼說?”
張讓多精明,連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麵,道:“聖上息怒!
南匈奴大部已被平定,陛下已下旨升於夫羅為單於,加領太守,北疆已定。
那些逃走的匈奴潰兵,不過是芥蘚之疾,隻要將其困在河東一郡之內,便掀不起什麼風浪。
可州牧不得跨州作戰的口子,是絕不能開的!
一旦開了這個先例,各州牧擁兵自重,隨意跨州征伐,天下必將大亂!”
他一邊順著皇帝的話,一邊死守住中樞製衡地方的底線。
“聖上明鑒!”
張讓身後的趙忠也連忙跟著跪倒,心裏和張讓打的是同一個算盤。
州牧權柄本就過重,若是再放開跨州作戰的限製,他們這些居於中樞的宦官,家眷遲早要遭殃。
當初皇甫嵩就任冀州牧的時候,就坑了他一個大的。
這還是皇甫嵩為人膽小的前提,若是袁紹之流的為冀州牧,妥妥的要把他老家的人都宰了。
“張常侍所言極是。
當務之急,還是要給河東郡調撥支援。
白波賊有十餘萬之眾,如今再加上數千匈奴騎兵相助,董河東這仗,確實不好打。”
“不好打?”
禦史中丞崔均忽然冷笑一聲,上前一步。“董卓身為河東太守,掌一郡軍政。
河東與太原、西河兩郡毗鄰,司隸張公在中樞都能料到匈奴潰兵會四散逃竄,他難道料不到?
自己行險用奇兵,反被敵軍埋伏,不怪自己用兵無能、思慮不周。
反倒千裡迢迢上疏怪罪幷州牧,這般行徑,不是無能是什麼?”
崔均一句話懟得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劉弘等人看向崔均,不由得暗自點頭。
這個傢夥,是要把他父親崔烈買官受損的名聲找回來啊,如今衝鋒在對抗宦官的第一線。
不過話說的有道理,講的張讓和趙忠一時語塞,心裏暗罵崔均不止,偏偏這話佔著理,他們連反駁都無從下口。
劉宏靠在禦座上,指尖叩了叩膝蓋,心裏倒是對崔均的剛直多了幾分欣賞,也順勢把話題從“追責何方”上挪開,開口打破了沉默:“幷州那邊,還有奏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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