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鬆風嗚咽。
郭泰手握九節杖,大步前行。
杖身的竹節在夜色中泛著冷硬的光,腳下的碎石硌得靴底發疼。
這一切,都不及心頭翻湧的沉鬱。
那張素來悲天憫人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一路默然不語,隻有九節杖敲擊地麵的“篤篤”聲。
張寧跟在他身後半步,心中有些忐忑。
方纔韓暹伏誅的兇險、師兄驟然洞悉真相的眼神,都讓她如芒在背。
猶豫了許久,她終於上前幾步與郭泰並行,聲音帶著幾分艱澀:“師兄,我也不知道他竟藏著這般厲害的身手,所以才會相約……”
郭泰見到何方一人,還很貼心的把黃巾力士都遣走......或許何方一人,就能殺他們全部。
“師妹啊!”
郭泰長嘆一口氣,九節杖頓在地上。
“還好他是‘師叔’。
若換作旁人,你我師兄妹二人,哪裏還有命在?”
說完之後,他轉頭看向張寧,眼底的厲色褪去些許,添了幾分無奈的柔和,“師兄一向,也是太寵你了。”
“師兄!”
張寧心中一熱,嘴唇蠕動著,似是要辯解,又似是在下定什麼決心。
“好了好了。”
郭泰抬手打斷她,語氣放緩,帶著兄長般的縱容,“自師父死後,師兄便一直把你當親妹妹看待。
自然不願你受半分委屈。”
聞言,張寧心中稍稍鬆了口氣,可胸口某處卻像被什麼堵住,隱隱泛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郭泰話鋒一轉,神色驟然鄭重:“師叔雖行事莫測,心思深沉。
但若論家世、能力、氣魄,皆是當世頂尖。
他若有意於你,嫁給他做妾,也不是辱沒你,甚至可以說,是咱們高攀了。”
“絕無可能!”
張寧猛地停下腳步,臉色漲得通紅,聲音也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我不喜歡他!!半點都不!也絕不會嫁給他!”
郭泰也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張寧,眼中滿是疑惑:“你喜歡祝公道?”
張寧聞言,先搖了搖頭,隨即又點了點頭,眼神鄭重:“如果要選一個,我情願是祝公道。”
“為什麼?”
郭泰眉頭皺得更緊,“祝公道固然正直勇猛,卻終究隻是一個侍衛。
論前程、論能力,與他相差甚遠。”
“祝公道為人很公道,很正直。”
張寧抬起頭,眼中光芒逐漸堅定,“而且他心思單純,待人坦誠,相處起來安穩踏實。”
“其實,師叔他做事也很公道,也很正直!”
郭泰還在試圖勸說,“他誅韓暹、穩防線,哪一件不是為了天下?”
“不一樣!”
張寧猛地提高聲音,又迅速壓低,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想起高粱亭上何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想起方纔那戴著麵具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寒意:“師叔的心思太多了,讓人捉摸不定。
我自小跟著叔父學習,也算是慣於玩弄人心。
可在他麵前,我就好像脫了衣服一般,什麼都被他看得通透的。
這種感覺讓我很不舒服,太不舒服了!”
“祝公道就沒有那麼多的心思,他很單純。”
說到祝公道,張寧的語氣篤定了許多,彷彿在混亂中找回了一絲掌控感。
郭泰靜靜地聽著,指尖摩挲著九節杖上的竹紋,半晌才緩緩開口:“祝公道的正直公道,是他本身單純,天性使然。
可師叔的正直公道,卻是勘破了世間所有罪惡本源,見過了人心最髒的模樣,卻依舊堅定選擇的正道。
這,其實纔是最難得的。”
張寧沉默著點了點頭,但眼底卻依舊帶著抗拒:“師兄,你說的我明白,但我就是不喜歡。”
月光透過稀疏的樹影,灑在郭泰的臉上,映出幾分疲憊與包容。
他嘆了口氣:“好吧,師妹。
不管你怎麼想,師兄都支援你。
你若喜歡祝公道,師兄便為你做主,為你二人促成此事。”
“師兄,其實祝公道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張寧輕輕搖頭,聲音低了下去。
“啊?!”
郭泰猛地愣住,九節杖險些從手中滑落,“他不是為了你,捨棄了軍中之職,甘願做你的護衛嗎?
怎會不願?!”
張寧垂下眼簾,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羞愧之色,指尖的劍穗絞得更緊了。
郭泰盯著她的神色,心中猛地咯噔一下,那些被忽略的細節、何方此前的暗示、韓暹的反叛……一瞬間串聯起來。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師妹,聲音帶著一絲乾澀:“韓暹是董卓的姦細,原來……你是他的姦細啊?”
原本郭泰心中還帶著一絲僥倖,覺得兩人不過有些往來,現在看看。
他忽然不想走了,轉身走到路邊一塊大石頭旁坐下。
九節杖斜倚在身側,背影透著說不盡的頹然。
“其他人呢?楊奉是誰的姦細?李樂是誰的姦細?胡才又是誰的姦細……”
郭泰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悵然,“怪不得師叔說,我郭泰,註定失敗。
到底什麼是真的呢?”
“師兄,你救得那些百姓,他們是真的!”
張寧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愧疚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你救得我,也是真的。”
她上前一步,對著郭泰跪下,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哽咽:“我……對不起你……我那個時候,被他說服了。
後來來到了白波穀,我就一直在自責和忐忑。
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他身手這麼好!!”
“傻丫頭,跟師兄說什麼對不起。”
郭泰抬手扶起她,“你是師父唯一的女兒,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護著你,是師兄的責任。”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燈火,那燈火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像極了亂世中的人心,“若是註定要為他人做嫁衣裳,為你,也挺好的。”
鬆風依舊嗚咽,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寧望著師兄疲憊卻依舊溫柔的眼神,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師兄這一聲“挺好的”,背後藏著多少包容。
可是,她還有什麼能給師兄。
原本她就矛盾的,想以身相許報恩,可是師兄察覺到她的意思,竟是提前以當成親妹妹而拒絕了。
現在呢......
“走吧,回營。”
郭泰重新拿起九節杖,神色雖依舊疲憊,卻多了幾分釋然:“不管是誰的姦細,汾水四縣總要拿下,白波穀的弟兄總要活下去。
至於未來……聽天由命便是。”
他率先邁步前行,九節杖敲擊地麵的聲音,不再沉重,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張寧擦乾眼淚,握緊手中的長劍,默默跟在郭泰的身後。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