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進目光緩緩逡巡,掠過席間眾人,最終落在虎賁中郎將袁紹身上。
袁紹微微抬身,拱手開口:“宮中此訊,當真可靠?”
此言一出,原本爭論不休的內閣,瞬間陷入沉寂。
眾人皆下意識看向袁紹,神色中多了幾分讚許與恍然。
此前所有人的討論與應對,都預設了“天子欲令大將軍親征”這一訊息屬實。
隻顧著糾結如何勸阻、如何平叛,反倒忽略了最核心的癥結:這訊息本身,究竟是真,還是假?
何方麵色沉靜,心底暗贊一聲。
袁紹此人,能做到天下楷模,黨人領袖,能耐絕對不差。
不過兩人屬競爭之勢,讚賞歸讚賞,該下手的時候也絕不會手軟。
片刻後,袁紹繼續說道:“若此訊屬實,無需大將軍親勞、遠赴邊郡。
可調發三河騎兵,遣一中郎將領兵,疾馳幷州,前往平剿休屠各胡即可;
若訊息虛妄,便是有人故意傳謠攪局,我等便暫觀其變,不必妄動刀兵,徒耗軍力。”
他頓了頓,進一步補說道:“畢竟此次叛亂者,不過是休屠各胡一部,並非全族反漢。
南匈奴單於坐擁部眾,西河太守邢紀困守離石、拚死拒敵,再加幷州刺史張懿坐鎮幷州。
三人合力,足以暫禦叛軍。”
這番話條理清晰,席間眾人紛紛頷首稱是,神色漸漸舒展。
唯有司馬許涼皺著眉頭,緩緩開口:“幽州平亂戰事未歇,三河騎兵早已被抽調七成有餘。
如今又恰逢歲首,民皆休沐,戍邊兵卒亦有不少歸鄉省親者。
倉促之間,怕是難以徵調足額兵力,更難以快速開赴幷州。”
話音剛落,眾人剛剛舒展的眉頭,再度緊鎖,陷入沉思。
北軍中侯何顒隨即開口:“更何況,南匈奴於夫羅麾下尚有數千騎兵,正隨孟益討伐幽州叛賊。
若朝廷遲遲沒有明確動作,南匈奴見朝廷漠視邊危,恐生異心。
西河、幷州守軍孤立無援,久困之下必生內亂,到時候局勢隻會愈發難以收拾。”
長史王謙聞言,緩緩頷首道:“何君、許司馬所言皆有道理。
隻是徵發三河騎兵之事,終究需天子敕令決斷。
但眼下邊訊緊急,軍情如火,大將軍府亦不可坐視不理。
無論天子最終是否準允徵發騎兵,該有的應對動作,仍需儘快籌備:一則覈查宮中訊息真偽;
二則邊傳令幷州、西河,令邢紀、張懿死守待援,同時遣使前往南匈奴單於庭,對其安撫。
三則,無論何種決策,總要有一支人馬入幷州,作鼓吹,設導從。”
王謙話音落,眾人皆點頭附和。
何進眉頭微蹙,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幾,顯然也在權衡斟酌。
袁紹端坐著,並未開口反駁。
“方兒,你久歷戰事,又熟稔州郡利弊,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
最終,何進還是看向何方。
聞言,眾人也紛紛看過去。
實際上,很多人早就想詢問何方的意見了。
隻是,不太好意思。
畢竟早在張純張舉叛亂的時候,何方就指出幷州的隱患,以及安穩的策略。
不過,大家都沒有太過重視。
此刻,大將軍問起,何方理了理思緒,緩緩開口。
當然第一句話不是“我早和你們說過......”
實際上,他已經隱隱察覺到這次的陰謀不是對大將軍。
原本歷史上朝堂對這場叛亂是比較漠視的。
也就是說,問題出在變數上。
想到這裏,再結合袁紹何顒王謙等人的話,何方心中頓時明白過來:有人想把他踢到幷州去。
而何方本身就有經營地方的想法。
當然,自己想沒毛病,別人想踢你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何方緩緩起身,拱手而立:“大將軍,臣以為,休屠各胡此叛,若不能速戰速決、雷霆蕩平,必成燎原之勢。
河內黑山賊、河東白波賊,本就嘯聚山林、窺伺州郡。
平日雖畏朝廷兵威,不敢輕舉妄動。
今見幷州邊亂四起、朝廷分身乏術,必當趁虛再起,劫掠郡縣、禍亂三輔周邊。
到那時,便是腹背受敵,局勢更難收拾。”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皆麵露驚色,神色一凜。
此前眾人皆隻盯著幷州離石的危局,竟無人想到,這場邊郡胡叛,竟可能牽扯出河內、河東的賊患,釀成更大的動亂。
當然,仔細一想,這簡直就是必然。
無論休屠各胡也好,黑山賊和白波賊也好,大家都不動則無礙。
若是有一家燒殺搶掠,其他兩家必然眼紅。
何進眉頭皺得更緊。
袁紹亦微微抬身,神色中多了幾分凝重,顯然也認可了何方的判斷。
何方繼續說道:“今休屠各胡聚眾十餘萬,皆剽悍善戰,熟稔邊地山川地形,且裹挾流民、勢焰頗盛。
若僅憑幷州刺史張懿麾下州兵、西河太守邢紀困守之卒,再加上南匈奴可調之殘部。
三五月間,絕難平定此亂。
是以,今日之事,絕非僅幷州一隅之危。
河內、河東二郡,亦需早做防備、預做部署,不可顧此失彼,釀成大錯。”
“冠軍侯所言極是!”
何顒忽然起身,“幷州,河東、河內二郡,豪強大族遍佈。
自桓帝以來,天下動蕩,民不聊生。
尤其太平道亂後,豪族皆私築塢堡、聚斂私兵。
塢堡高牆厚壘、糧秣充足,賊寇、胡騎雖悍,亦難輕易攻破。
反觀各郡縣城池,因豪族侵奪人口,多年來財力匱乏。
城防久疏不修,垣牆傾頹、濠溝淤塞。
守兵又多是老弱殘兵,寡弱無援,反倒成了易攻之地。
若黑山、白波賊真趁亂來攻,郡縣城池必首當其衝。
一旦城破,官倉被劫、官吏被殺,流民四起、人心惶惶。
到那時,即便平定了幷州胡叛,河內、河東的亂局,也足以耗盡朝廷兵力,動搖京畿根基啊。”
何方:“......”
好小子,搶台詞呢。
席間陷入死寂,眾人皆低頭沉思,神色各異。
有凝重,有驚懼,亦有恍然大悟。
長史王謙撫著案幾,沉吟道:“冠軍君侯所言極是,此前隻慮幷州。
卻忽略了河內、河東的賊患,若非君侯點破,恐將釀成大錯。”
何方繼續道:“河內有朱公,當無恙,河東郡還是要早做思量。”
何進緩緩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何方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倚重:“方兒所言,字字在理。
那依你之見,河東郡當如何部署?
幷州平叛,又該如何調配兵力,才能速戰速決,避免禍亂蔓延?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齊聚何方,有期盼,有探究,亦有審視。
袁紹端坐席間,神色複雜,既有認可,亦有幾分隱隱的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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