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蹇碩便引著劉洪踏入偏閣。
劉洪年近六十,著博士官服,雖鬚髮半白,卻身姿挺拔。
眉眼間凝著學者獨有的睿智。
步履緩而有力,至殿中跪伏在地,行禮規範一絲不苟:“臣洪,叩見陛下,願陛下長樂未央。”
“免禮平身,賜座。”
劉宏倚在軟榻上,抬手示意小黃門將周忠的奏疏與錦盒中的金銀幣樣品遞到劉洪麵前,“元卓,你精通數算曆法,又熟稔天下市情。
大司農周忠奏請鑄行金銀幣,欲解府庫空乏、幣製混亂之困。
你且瞧瞧,此策當真可行?
能解朕之煩憂否,緩天下之困苦否?”
劉洪謝恩起身,雙手接過奏疏。
“臣大司農忠頓首上書:
今歲天下兵興,涼州叛寇未平,幽並烏桓為亂,黃巾餘黨復起,軍國之費日增,府庫空竭如懸磬。
舊五銖錢流通既久,剪邊私鑄泛濫,輕重不一,運輸萬裡,耗費過半,民間交易多以穀帛,商路壅塞,賦稅難收。
臣竊思,金銀者,天地之精,價值恆固,非銅鐵可比。
今請鑄法定金銀二幣......
伏惟陛下聖裁,行此良策,以紓國難,再造幣製之安。”
劉洪看完之後,指尖輕叩木案,微閉雙眼。
但若是有人能夠透過眼皮,就會發現此老的眼珠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來回的轉動。
過了好久都沒有回應。
趙忠麵色不虞,正要說話,卻被天子劉宏抬手製止。
又過了半炷香的功夫,劉洪才睜開雙眼,他的額頭間,已有汗珠密佈。
“陛下,伏聞大司農周公鑄行金銀幣之議,臣按數術推演、察民間市情,以為此策乃解當下時弊之良謀。
益處有五,敢為陛下詳陳。”
劉宏身子微微前傾:“速速道來,朕洗耳恭聽!”
實際上他看到這份奏疏的時候,就敏銳的察覺到,此舉可極大緩解朝廷沒錢的難處。
但具體利弊,卻是一時之間無法勘明,而且新朝王莽曾經發行過金銀貨幣,但隨即就廢止了。
這個教訓也引人深思。
劉洪手持幣樣,緩緩開口:“其一,斂財以濟急。
今府庫空乏,非無財也,乃財藏於民、不能通也。
陛下內帑及國藏金銀,積年所聚,若鑄為幣,銀幣百枚可當銅錢萬文,金幣百枚可當銅錢十萬文。
以臣算之,若鑄銀幣萬枚、金幣千枚,即可得銅錢千萬餘緡,足支三月軍國之費。
此非虛值奪民之術,乃以金銀之實值易流通之利。
民間既認金銀之珍,必不拒用,數月之間,府庫自充。”
劉宏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喜色,道:“此言有理,若真能如此,府庫之急可解矣!”
“其二,解運輸之困,速達四境。
舊以銅錢賞邊將、調軍糧,一郡之賦,需車數十乘,途程千裡,耗時月餘,且沿途損耗甚巨,常有延誤。
金銀幣者,一枚金幣可抵銅錢千文,十枚金幣即可賞一偏將,一囊可藏百枚,驛騎一日夜可行三百裡。
不出旬日,賞賜可抵涼州、幽州軍前,糧草可從荊揚調至京師。
如此,則軍心得安,排程有據,不復有‘銅錢未到,軍食先竭’之患,此乃救急之要也。”
這話正中劉宏心頭憂處:“繼續說,朕聽著。”
劉洪躬身致謝,再陳第三利:“其三,定幣製之錨,止混亂之局。
自黃巾亂後,五銖錢劣幣充斥,剪邊者、摻鉛者遍地皆是,......此乃復幣製之安也。”
“其四,便賦稅徵收,約束州郡......此乃強中央、束地方之策也。”
“其五,安民間之心,不奪其利。
往昔王莽鑄虛值大錢,所謂一刀平五千,故民怨沸騰......今鑄金銀幣,每枚之重、之值,皆與所換銅錢相當,民間持金銀者,可換銅錢使用;
持銅錢者,亦可換金銀貯藏,互為表裏,無損於民。
且金銀久為百姓所珍,藏之則為寶,用之則為幣,進退皆便,民心自安。
不復有拒用之弊,此乃順民心、合市情也。”
“哈哈哈,周忠啊周忠,你怎麼不早去做大司農呢!”劉宏聽到這裏,已然是開懷大笑。
“然則有五益,也有四弊。”
這時,劉洪再度開口。
“說來聽聽。”
劉宏大度的說道。
其一,礦脈匱乏,民力難支,恐重蹈王莽‘量不足而製難行’之覆轍。......”
其二,私鑄之患難除,禁嚴則耗力,禁寬則亂市。民間工匠易私鑄劣質幣,摻以鉛錫、減重減色,以次充好流入市場,朝廷雖嚴刑峻法,卻因私鑄者遍佈州郡、難以稽查,終致官幣失信、市情大亂,此乃其廢止之關鍵......”
其三,民間有前車之鑒,推行恐生阻滯,需緩而圖之......
其四,州郡約束不易,恐致兌換失衡。
王莽當年推行新幣,州郡牧守多陽奉陰違,或私藏金銀、不遵鑄幣之令,或在兌換中舞弊,以劣幣換良幣,終致幣製崩壞......”
說完四弊,劉洪躬身再拜:“臣言此四弊,非阻陛下鑄幣,實乃願陛下避王莽之覆轍,趨利避害。
昔王莽之失,在於‘量不足而強鑄、製不統一而亂行、禁不嚴而私鑄、民不信而強推’。
今我大漢推行此策,隻需對症下藥:其一,先按儲量定鑄幣之數......;
其二,專設中央鑄幣工坊,嚴禁民間私鑄,令禦史巡查各州郡......;
其三,分步推行,先在京畿、南陽富庶之地試之,引導百姓使用,待民間信服、流通順暢,再逐步推廣至各州郡;
其四,嚴令州郡遵行兌換之製......
臣以數術推演、以史為鑒,隻要陛下依此而行,必能避王莽之覆轍,收鑄幣之五利,既解府庫之困、復幣製之安。
亦能強中央、安民心,此策必能行之久遠,而非如王莽新幣般曇花一現。
臣愚鈍,所言皆肺腑,伏惟陛下聖斷。”
......
與此同時,右中郎將署台之中,周瑜和何方說著類似的話。
他睿智的雙眼中,充滿不解。
此舉算是以一個比較溫和的方式,奪天下財貨,入中央府庫。
以類比推,和董卓發小錢以次充好,劉備發直百錢,並沒有本質區別。
當然,方式上是天差地別,畢竟董卓和劉備是掠奪財富。
而何方金銀鑄幣,是拿金銀去換財富。
就好像後世,德國想用子彈征服歐洲,結果狗腦子都被打出來兩次。
後來改變思路,把子彈換成了歐元,立馬歐洲兄弟一家親,連英國都不搭理了......
“而且還要藉助我周家之手。
如此一來,族父必得天子信重。
何兄,不是做弟弟的說話直接,你什麼時候是吃虧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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