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祿勛寺中,內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外台值守的郎官、屬吏們頓時噤若寒蟬,個個垂首斂目,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這近似死寂之中,一陣“咵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
皮靴踏在青磚上擲地有聲,打破了外台的靜謐。
彭伯正縮在案後整理值守名錄,聞聲心頭一跳,抬頭望去,頓時愣住了。
來人身著右中郎將的銀印青綬官服,身姿挺拔,麵容俊朗。
正是那位自上任後隻來過一次署台,便常做其他事情的冠軍侯何方!
好吧,聽說其連本身的右中郎將署台都沒有去過幾次。
他怎麼來了?
彭伯驚訝中,連忙丟下手中的簡牘,快步上前。
同時躬身拱手恭敬道:“伯見過冠軍侯!
君侯今日怎會親臨署台,未曾提前通傳,有失遠迎!”
外台的郎官們也紛紛抬眼,幾個郎官瞧著何方陌生的身影,忍不住互相遞著眼色,低聲竊竊私語:“這是誰啊?瞧著官階不低,怎麼從未在署台見過?”
“噤聲!”
旁邊一位資歷稍老的郎官連忙瞪了他們一眼,壓低聲音嗬斥道,“連冠軍侯都不認得?
便是那位斬胡虜、封列侯,聖上欽點的右中郎將何方君侯。
他自上任後便忙於要務,署台裡少見,你們可得謹言慎行!”
那幾名郎官們頓時噤聲,臉上露出驚愕與敬畏之色,當然也有人臉上露出不虞的神色。
什麼冠軍侯,不過是仰仗殺豬大將軍的跋扈子弟罷了。
但不管怎麼說,不少人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何方身上。
畢竟,何方可是如今雒陽城裏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軍功赫赫,聖眷正濃,竟能在此得見真容。
何方對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覺,隻是微微頷首,對彭伯道:“彭議郎不必多禮,某告假十餘日,今日歸崗,理當先向光祿勛請示。
不知光祿勛此刻是否在寺中?”
聞言,彭伯的神色有些古怪,暗道你還知道光祿勛是你的上司啊。
“在的在的!”
心中雖然腹誹,但並不妨礙彭伯連忙應道。
隨即側身引著何方往內閣方向走,一邊走一邊低聲補充,“劉公正與虎賁中郎將、謁者僕射等幾位在內閣議事。
方纔似是起了些爭執,君侯稍候,某先去通報。”
何方點頭示意,腳步未停。
彭伯快步上前,掀開內閣的簾幕,低聲通報:“劉公,右中郎將、冠軍侯何方,前來拜見。”
內閣裡的爭吵聲驟然停歇,隨即傳來劉弘的聲音:“讓他進來。”
彭伯側身退開,何方邁步而入,目光掃過內閣中。
袁紹端坐左側,臉色沉鬱,眉峰緊蹙,顯然方纔的爭吵與他有關。
謁者僕射楊眾也在,另外還有諫議大夫種邵、侍郎蔡穀與桓典等人分坐兩側。
眾人神色各異,有凝重,有觀望。
見何方進來,有人拱手,有人起身,有人紋絲不動,不一而足。
袁紹神色雖然冷淡,但也略一頷首,算是見禮。
何方對著主位的劉弘躬身行禮:“何方告假歸署,特來向劉公請安。”
劉弘抬手示意他入座,語氣平和:“冠軍侯辛苦,今日歸署,正好一同商議歲末,歲首宮禁守備之事。”
聞言,何方神色有些古怪,你們方纔是在談這個麼?
不過和他沒有多少關係,而他,準備出擊了。
真以為他睚眥必報冠軍侯是說著玩的啊。
於是剛坐下,目光便落在袁紹緊繃的側臉上,似是隨口問道:“本初兄今日神色不佳,莫非方纔的爭執,與你有關?”
不等袁紹回應,他又接著道:“某昨日聽聞,有一批徐州琅琊國和兗州泰山來的猛士湧入雒陽。
聽說個個孔武有力,行事頗為張揚。
雒陽乃帝都重地,這般不明來歷的武人聚集,難免讓人憂心。
不知虎賁中郎將是否正因此事煩憂?”
這話一出,內閣內瞬間安靜下來。
袁紹心頭一震——何方對顏良等人下手了?
這......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麵上依舊維持著鎮定,緩緩拱手道:“冠軍侯多慮了。
雒陽乃天下英雄匯聚之地,四方豪傑慕名而來,本是常事。
某等身為宮禁守衛,隻需恪守職責,做好守備便是,豈能無端懷疑他人?”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何方身上:“某聽聞冠軍侯正在籌辦武角大會,廣邀天下勇士。
想來這些徐州兗州的猛士,也可能是被大會吸引而來,欲圖一展身手罷了。”
“哈哈哈哈!”
何方朗聲大笑,語氣暢快,“本初兄所言極是!
當今四方動亂,黃巾餘孽未除,邊地胡虜覬覦,正需這般猛士俊傑為國效力,平定四方!”
他話鋒一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似有意似無意地補充道:“回頭某便讓人查查武角大會的報名名錄,瞧瞧其中有沒有琅邪國的猛士。
聽說琅邪多豪傑,想來定有不少能人異士願來參會。”
聞言,楊眾、種邵等人神色頓時驚疑不定,紛紛交換眼神。
兩人怎麼一見麵就這樣夾槍帶棒的。
袁紹不是大將軍故吏麼,何方不是大將軍從子麼?
兩人不是同盟麼?
還有,袁紹還是天下楷模,清流領袖。
何方這是要公然與袁本初分庭抗禮了?
一時間,資訊量太大,幾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好吧,劉弘都有些坐不住了,連忙抬手按住案幾,沉聲道:“好了!
如今歲首在即,皇宮內外安保為重,爾等二人皆是陛下倚重的勛貴,當以此大局為先。”
他目光轉向何方:“冠軍侯,不可疏於宮中職守,往後多在宮中坐鎮,協助本卿打理光祿勛寺事務。”
這明顯是有些拉偏架了,何方心中微微一笑。
光祿勛早已不是當年的郎中令,可是清貴的職責。
雖然名義上是各郎官之首,並不負責多少事務。
換句話說,你劉弘擔任光祿勛,做了多少事?
更多的是清議和喝茶吧......
不過表麵上,何方躬身領命,神色恭敬:“末將遵令。”
袁紹也壓下心中波瀾,拱手道:“末將亦遵令,必當嚴守宮禁,確保歲首安穩。”
劉弘微微頷首,又說了些歲首守備的瑣事,便揮手讓眾人散去。
袁紹率先起身,路過何方身邊時,兩人目光短暫交匯。
一個冰冷沉鬱,一個淡然無波,無聲的交鋒轉瞬即逝。
何方向劉弘告辭後,邁步走出內閣,彭伯連忙上前引路。
外台的郎官們依舊垂首肅立。
“冠軍侯!”
就在這時,一人追了出去。
聽到聲音,何方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真以為袁氏掌控朝堂呢?
不喜歡他們的人多了去了,隻不過少了一桿大旗而已。
現在,他何方立起一桿旗,自然有不喜歡袁氏的圍繞在他身邊。
當然,何方也不會忘記大將軍的叮囑,會控製好力度,隻針對袁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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