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方踩著薄雪趕到涼亭時,額角已沁出細汗。
遠遠便望見湖心亭裡暖意融融,炭火劈啪作響,肉香混著酒香飄來。
他急忙整了整衣襟,斂去臉上的急切,趨步上前。
在亭外一丈處便躬身下拜,聲音恭謹:“臣馮方,叩見聖上!”
亭內的笑聲頓了頓,劉宏擺擺手道:“免禮免禮,馮愛卿來得正好,快進來同飲一杯。”
馮方起身,垂著頭快步走入亭中,目光不敢隨意亂瞟,隻瞥見何方正抓著一根羊肋排啃得盡興,嘴角還沾著油星。
他又對著何方拱手見禮:“見過冠軍侯。”
何方嚼著肉,含糊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坐吧。”
劉宏指了指身旁的空位,又示意內侍添上一副用具,“今日賞雪小聚,無甚拘束。
嘗嘗這炙羊肉,味道還算不錯。”
“聖上聖恩,臣感激五內。”
馮方受寵若驚,謝恩後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雖然腹中空空,卻不敢放肆,隻夾了一小塊肉慢慢咀嚼,心中卻是百感交集。
自去職大司農後,他雖然經常進宮請安,可也就混個臉熟。
今日竟能得此恩寵,眼眶不由得微微發熱。
吃了一會,劉宏放下酒樽,慢悠悠說道:“馮愛卿,今日召你前來,是有一樁差事要託付於你。”
馮方心頭一凜,連忙放下碗,起身躬腰:“臣聽候聖上差遣!”
“你也聽說了吧,何方牽頭立了個商會,如今收益頗豐。
朕想著,需得派個懂賬目的人去做監事,專司覈查賬目。”
劉宏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歷任計相、大司農,精於覈算,這差事交給你,朕很放心。”
“商會監事?”
馮方聞言,瞳孔驟然一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商會的事情,近來在雒陽城鬧騰的極大,可以說街頭巷尾無人不曉。
但大都以是大將軍何進為靠山、何方背後操持。
此刻聽天子親口提及,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商會背後的真正靠山,竟是陛下!
想來也是正常,陛下之前就在西園之中行商賈之事,讓宦官和宮女充作商賈,以摸清楚其中門道。
剎那間,馮方想起前日何方求購田莊之事,曹箐還仗著曹家餘威執意拒絕,此刻隻覺後背一陣發涼。
這個職務的安排,是在暗示他,給他一條活命啊!
虧得聖上大度天恩......不然得罪了何方,乃至觸怒天子,那後果不堪設想。
他暗暗咬牙,回去定要好好教訓曹箐一頓。
若不是她這般執拗,何至於險些誤了大事!
“臣……臣定當竭盡所能,不負聖上所託!”
馮方深吸一口氣,伏地叩首,聲音都帶了幾分顫抖,“必管好商會賬目,分毫不敢徇私!”
劉宏滿意地點點頭:“你辦事,朕信得過。
對了,侍中的職銜依舊掛著,畢竟往後入宮稟報差事,也方便些,不必再層層報備。”
“臣謝聖上隆恩!”
“起來吧,地上怪冷的。”
劉宏笑著讓他起身,忽然轉頭看向何方,道:“朕瞧著,便也給你掛個侍中職銜吧,往後入宮見朕,不必再繞那些彎子。”
這話明顯說的是高望帶何方進來的事,天子智力超過90,自然輕易猜到。
何方正啃著羊排,聞言也不好放下,隻好抓著羊排拱手道:“謝姑夫!”
如此無禮,劉宏卻絲毫不惱,反而哈哈大笑。
這一幕落在馮方眼裏,更是讓他心頭巨震。
何方在天子心中的分量,遠比他想像的更重。
既是外戚親眷,又得聖上這般縱容,往後的前程必不可限量。
他先前還想著攀附何方以求自保,此刻更是暗下決心,定要百般交好。
又閑談了幾句,何方便起身告辭:“姑夫,臣府中還有些瑣事,就先行告退了。”
“去吧去吧。”
劉宏揮揮手,又叮囑道,“錢的事情,直接和張讓勾通。”
“好嘞!”
何方應了聲,轉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亭,步履輕快。
待何方的腳步聲消失在雪地裡,劉宏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看向馮方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
他端起酒爵,慢悠悠地道:“你去商會做監事,賬目是要查的,卻也不必查得太清楚。”
馮方心中咯噔一下,隨即恍然大悟。
聖上這話,分明是讓他拿捏好分寸。
既要盯著賬目,不讓商會成了何方一人的私產,又要留有餘地,畢竟這商會的收益,大半都要流入西園內庫。
他連忙躬身,沉聲應道:“臣……臣明白。”
劉宏滿意地笑了,將酒一飲而盡。
目光望向亭外漫天飛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
何方步出西園,雪粒仍零星飄落,落在肩頭轉瞬融化。
他做事,一向喜歡快些,於是直接趕到商會這邊,把馮方的事情簡單交代下。
與此同時,來妮也已備好銅錢。
於是便由鮑記鏢行押運到西園。
見這個客戶比較大,總鏢頭鮑出親自護送。
十餘輛輜車整齊排列,車廂內堆滿封緘完好的錢緡,很快就抵達了西園。
這邊早得到訊息的相關人員也來接收清點。
不多時便見一人身著錦緞宦袍,頭戴貂蟬冠緩步走來。
十常侍之首的張讓。
他身後跟著數名小宦官,眉眼間自帶幾分倨傲。
此人停在何方麵前,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冠軍侯。”
何方拱手回禮:“張常侍。”
張讓語氣有些含糊:“聽聞冠軍侯的商會收益頗豐,近日又給西園添了大筆進項,聖上頗為開懷。
隻是西園近來支用繁雜,不僅要補國庫虧空。
底下人奔走伺候,也需些薄賞安撫。”
這話裡的敲竹杠之意再明顯不過。
何方心中雖有不喜,卻也清楚,張讓的份量可比高望分量重得多。
其不但執掌西園諸事,還執掌尚書台,輕易得罪不得。
他當即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遞了過去:“常侍操勞西園諸事,辛苦至極。
一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常侍笑納。”
張讓接過錦盒,開啟瞥了一眼——盒中躺著一顆鴿卵大小的夜明珠,瑩潤光澤,在雪光下愈發透亮,少說也值十五萬錢。
他滿意地合上錦盒,隨手扔給旁邊一名小宦官:“回頭換了錢,分給大家。”
“謝阿父。”
那小宦官躬身行禮。
張讓看向何方,道:“君侯年歲輕些,老奴託大,也纔多說兩句。
這世間的事情,總要下麪人去做,有威無德可不行。”
何方一怔,明白過來,高望鐵鐵的去告狀了......
他哈哈笑道:“常侍說的是。”
張讓又寒暄兩句,便帶著人轉身離去。
“要不要某夜裏宰了他?”
鮑出冷哼一聲,問道。
何方回頭看了鮑出一眼,道:“你是鏢頭,又不是殺手。”
說到這裏,他心中微動,建立一個殺手組織,也未必是不行的。
“冠軍侯!”
就在這時,剛出西園的馮方看到何方,連忙小跑過來。
“冠軍侯,我有幾句話想與你細說,不知可否賞光,移駕臣府一坐?
府中已備下薄酒,也正好將城西田莊的地契,當麵呈給你。”
何方眸光微轉,他本來準備拒絕的,一聽這話,自然就不太好拒絕了。
他雖問心無愧,商會賬目字字透明,但馮方畢竟是天子派來的監事,往後需常打交道,搞好關係也省去不少麻煩。
而且,還有田地,可以談談了。
“也好。”何方點頭應允,“便去你府中坐坐。”
馮方大喜過望,連忙側身引路:“冠軍侯請!馬車就在前麵。”
兩人並肩往宮門外側的馬車停放處走去,剛走幾步,就聽後麵有人叫道:“你們是去喝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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