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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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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緩緩開口道:“司馬有所不知,我崔氏身為東武城的大族,族中子弟的出路早有定規。

長子承宗,走孝廉入仕之路,維繫家族朝堂根基;

次子研學,專治經書,傳承家學文脈;

三子補吏,從郡縣僚屬做起,打理地方人脈;

四子則需習武,弓馬刀槍皆要精通,一則護佑家族宅第安全,二則若遇戰亂,可領兵保境。”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佩劍,那劍鞘雖樸素,卻隱隱透著寒光,顯然是柄利器:“我在家中排行第四,自幼便被父君送入武師門下,終日與刀劍為伍,劍擊騎射,倒是荒廢了不少筆墨。

那時隻想著,練好一身武藝,將來守護族人安寧,便是我的本分。”

說到這裏,崔琰的語氣沉了沉,帶著幾分唏噓:“可天有不測風雲,長兄弱冠之年便染疾早夭,次兄潛心經學卻資質平庸,難承家學;

三兄入仕郡縣,不過是個末流小吏,難有作為。

家族頂樑柱接連折損,父君日夜憂思,族中長輩也屢屢商議,最終在我二十三歲那年,決定將我扶正。

棄武從文,專治《論語》《韓詩》,承續家學,再圖入仕之路,撐起整個崔氏的未來。

也是前些時日,三兄有病,便由我暫代甘陵國的從事。”

說到這裏,崔琰語氣平和:“所謂‘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先前習武,讓我知兵戈之險、民生之苦;

後來治經,讓我明禮義之重、家國之責。

如今世道艱難,單有武藝難安邦,隻通經義難濟民,唯有兩者兼備,方能為家族、為百姓做些實事。”

何方靜靜聽著,心中暗自點頭。

漢末士族的傳承之道,果然精密周全,尤其這五姓七望的崔家。

既重朝堂根基,又重家學文脈,更不忘武力護佑。

當然他暗自點頭的還是崔琰,這個傢夥還真是老實人......

“季珪所言極是。”

何方開口道,“文武本無割裂,昔年孔子周遊列國,亦曾佩劍;

子路勇武,卻也通禮義。

如今海內動蕩,烏桓犯境,戰亂頻仍,若隻會舞刀弄槍,難免淪為匹夫之勇;

若隻懂經義空談,又難濟亂世之危。

你能文武兼修,實乃幸事。”

崔琰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本以為何方隻是個勇武的武將,沒想到竟有這般見識,對經義武道的關係有著通透的理解。

而且,人也長得還是風度翩翩,於是拱手道:“司馬過譽。

琰不過是順勢而為,相較於司馬少年英雄,馳援甘陵、以少勝多,琰所做之事,不值一提。”

“季珪不必自謙。”何方擺了擺手,目光望向甘陵城的方向,“甘陵城內,百姓流離,人心惶惶,正需有人能安撫民心、打理內政。

你既能鼓譟士卒出城救民,又能以禮義溝通各方,這份膽識與才幹,遠勝尋常腐儒。

如今烏桓未退,甘陵內外需同心協力,日後還要多仰仗季珪相助。”

崔琰心中一動,何方這番話,既是讚許,也是招攬之意。

其作為大將軍從子,自今年以來,聲名鵲起,漸漸有了種四海之內無人不曉的名頭。

未及弱冠,卻能縱橫捭闔,如今更是率眾馳援甘陵國。

換句話說,隻要此次軍事行動沒有大的過錯,一縣大令是少不了的。

一個未及弱冠的縣令,在東漢可是極為罕見。

若能追隨此人......

實際上,清河崔氏在此時的冀州,根本算不上一流,甚至二流都難說。

現在冀州一流的士族,那是安平國的崔氏。

安平崔氏,也就是後世的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是一個老祖宗。

他沉吟片刻,鄭重拱手道:“司馬以孤軍馳援,解甘陵之危,又深謀遠慮,布掎角之勢,琰早已心服。

若司馬有命,琰願盡綿薄之力。

安撫民心、籌措糧草,與司馬共守甘陵,擊退烏桓!”

他這個意思其實就是在甘陵國我聽你的,但你要走的話,我不一定去。

何方略微有點失望,畢竟他來冀州這一趟,其他的不說。

集郵也是重要目的。

三國冀州多豪傑,我是來集郵的啊!

但崔琰沒有把話說死,那就是好兆頭。

接下來,多聊幾句,增加點親密度。

於是提點道:“如今海內動蕩,四方兵革起。

崔氏若要有所作為,孝廉和經學怕是難有建樹,還是要從軍功上考量纔是。”

崔琰點頭稱是。

崔琰欲言又止。

何方心中暗笑,對方故意這番姿態引自己說話,他就是不問。

又過了一會,崔琰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慮,拱手問道:“何司馬,既如此,不知朝廷大軍,何日可抵達冀州馳援?”

何方抬眼看向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季珪是想聽官話,還是私話?”

“這……”崔琰愣了愣,顯然沒料到還有這般區分,他性子素來耿直,便如實道,“官話如何講?”

何方當即收起笑意,抬手拂袖,語氣義正言辭,仿似朝堂上奏的官吏:“朝廷諸公早已知曉冀州危局,此刻正調集天下勁卒、良馬,籌措糧草軍械,待諸事齊備,便會星夜兼程趕來,定能解冀州倒懸之危。”

崔琰:“……”

他望著何方一本正經的模樣,心裏卻明鏡似的。

這般官話,不過是安撫人心的套話,說了半天,等於沒說。

他嘆了口氣,又問:“那私話呢?”

“私話大逆不道,”何方麵容陡然一肅,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凝重,“卻為冀州黎庶、為季珪這般有心護民的君子,我便直言相告。

朝廷大軍,最快也要明歲開春之後,方能抵達。”

“什麼?!”崔琰如遭雷擊,猛地後退半步,臉上滿是不敢置信,“這怎麼可能?

冀州黎庶已陷水火,烏桓賊肆虐無忌,方伯(冀州刺史)兵少,既要抵禦烏桓,又要防備黑山軍,如何能撐到明歲開春?

朝廷之兵,為何來得如此之慢!”

他聲音都有些發顫。

身為冀州本地人,他太清楚眼下的處境,若朝廷援軍遲遲不到,別說甘陵城,整個冀州都可能被烏桓人踏平。

而掠奪的財富,糟蹋的糧食、礦產什麼的,也大都是他們這些士族的。

何方看著他焦灼的模樣,語氣平靜:“亂世之中,靠人不如靠己。

朝廷遠在雒陽,諸事牽絆,糧草、兵卒排程非一日之功。

季珪若真心想護佑黎庶,不如上奏相國,請旨臨時招募境內民眾、鄉勇為義從,配發兵器甲冑,與守軍一同抵禦烏桓。

人多勢眾,方能多一分勝算。”

崔琰悵然點頭,神色卻依舊黯淡:“司馬所言極是,隻是我雖自幼習武,卻也隻能帶數百族中青壯馳援,於守城大局,不過杯水車薪。

甘陵城防殘破,兵力薄弱,守城方略一事,何君胸有丘壑,還望賜教良策!”

說著,他對著何方深深一揖,隻盼著能學到真本事,守住這座城,護住城裏的百姓。

何方連忙扶起他,語氣誠懇:“季珪不必多禮,守城之事,看似複雜,實則關鍵在於三點:士氣、糧草、巡查。”

“其一,鼓舞士氣。

烏桓人最陰毒的便是驅民攻城,此前城上守軍因顧及同族,不敢放箭,才讓他們有機可乘。

往後再遇此事,必須下令射殺。

並非心狠,而是若不如此,烏桓人隻會愈發肆無忌憚,今日驅民攻城,明日便會驅民填壕,城池遲早被破。

唯有狠下心,讓烏桓人知曉此計無用,方能斷絕他們的念想,也能讓守軍明白。

婦人之仁隻會招致滅頂之災,唯有死戰,方能求生。”

崔琰聞言,臉色一白。

射殺同族百姓,這實在太過殘酷,可他轉念一想,若繼續縱容,隻會讓更多人死於烏桓人刀下。

他咬了咬牙,默默記下。

“其二,糧草。”

何方繼續道,“如今甘陵城內人滿為患,士族藏糧不獻,百姓饑寒交迫,長此以往,不等烏桓人攻城,城內便會先亂。

我建議讓周相牽頭,收繳全城糧食、牲畜,統一登記管理,按需求分配。

普通黎庶,每日供應粗糧,能保住性命即可;

士族之家,可適當多分一些,畢竟他們麾下也有不少青壯,需籠絡其心,讓他們出力守城。

如此一來,既能避免糧荒,也能凝聚人心。”

“其三,巡查。

烏桓人必然會派姦細混入城中,或打探訊息,或破壞城防、散佈謠言。

需即刻招募鄉勇中的精壯,與守軍一同組成巡查隊,日夜在城內巡邏,嚴查陌生麵孔,核對戶籍,一旦發現可疑之人,即刻拿下審訊。

同時,加固城防缺口,尤其是那段坍塌的城牆,需組織百姓、士卒連夜搶修,哪怕隻是用沙袋、木柵欄臨時封堵,也能多一道屏障。”

何方看著崔琰,語氣鄭重:“隻要做到這三點,振奮士氣、嚴控糧草、嚴查姦細,即便我不能單憑這一千騎兵擊潰烏桓大軍,甘陵城也必能撐到朝廷援軍趕來。”

崔琰聽得連連點頭,心中的迷霧豁然開朗,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血色。他對著何方再次拱手,語氣無比堅定:“司馬高見!琰茅塞頓開!

今夜回城,我便即刻勸說周相、王上,按司馬所言推行此事!

士族藏糧之事,我願親自去交涉。

崔氏雖非甘陵第一望族,卻也有幾分薄麵,定能說動他們獻出糧草!”

“季珪有此決心,甘陵城便多了三分勝算。”

何方讚許地點點頭,“城內之事,便拜託季珪了。

城外烏桓,我會率部襲擾其糧道、哨探,與城內形成呼應,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崔琰重重點頭,眼中滿是感激與決絕。

夜色已深,他不再耽擱,告辭離去。

何方帶人,將崔琰送出營門外。

崔琰正要上馬,他隊伍中一名精壯漢子忽然叫道:“某等能騎馬,願追隨司馬痛擊烏桓狗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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