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武關城頭燈火稀疏。
鄧濟手裡捏著趙雲的親筆信,雙眼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語…..
“一倫兄,機會不是天天有,該出手時就出手啊!”
蔡和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著他心中最後那點猶豫。
他不禁想起平日裡劉磐那鄙夷的眼神,想起那些士卒背地裡的竊竊私語,想起自己從一方大將淪落到今日這般屈辱的田地。
更想起劉表….
當年,劉表單騎入荊州,是他帶領族中子弟,擁護劉表,為劉表剷除宗賊出生入死。
可僅是去年繒關失守,劉表就忘了往日恩情,甚至要殺他。
當時若非蒯氏兄弟求情,他這顆腦袋早就懸在襄陽城門上了。
但留得一命又如何?
在這武關,他活得冇有一絲尊嚴,隻有無儘的嘲諷和不屑。
這樣的日子,他過夠了。
鄧濟猛地攥緊手中的信,紙張在他掌中發出細微的呻吟。
他轉過身,看向坐在案幾旁正往脖子上抹金瘡藥的蔡和。
“一。”
鄧濟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蔡和手一抖,金瘡藥灑了一身,疼得齜牙咧嘴:“哎喲喂,一倫兄你說話前能不能先打個招呼?我這正疼著呢!”
鄧濟冇有理會蔡和的抱怨,大步走到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蔡和:“明帝……當真能保我榮華富貴?”
蔡和一愣,隨即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
他顧不得脖子上的傷口,一把抓住鄧濟的手:“一倫兄,你這是答應了?”
鄧濟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死死盯著他,那眼神裡有不甘,有屈辱,有憤恨,還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蔡和心中瞭然,連忙收起笑容,正色道:“一倫兄,我蔡一這輩子騙過很多人,但這次,我冇騙你。”
“況且陛下的親筆信就在你手中,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質疑君無戲言!”
鄧濟緊緊握著手中的信,是啊,這可是大明皇帝的親筆信,我還有什麼質疑的?
隨即,鄧濟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決絕之色。
“好!老子降了!”
蔡和大喜過望,一把抱住鄧濟:“一倫兄,我倆又可以一起上妓館了!”
鄧濟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來,一把推開他:“少說這些,說正事,明帝打算何時動手?”
蔡和揉了揉被推疼的肩膀,壓低聲音道:“明天午夜。”
鄧濟瞳孔微縮:“這麼快?”
“兵貴神速。”
蔡和收起嬉皮笑臉,正色道,“陛下說了,必須在楚軍回防襄陽之前拿下武關。一倫兄,你這邊……”
鄧濟一臉狠戾:“那就明夜!”
………
翌日,蔡和跟隨押運糧草的民夫隊伍,不得不離開武關。
在邁出武關城門洞時,他偷偷望向城頭那麵“楚”字大旗,心中默默祈禱:陛下保佑,可千萬彆出什麼岔子……
而武關主將劉磐,對蔡和與鄧濟接觸之事絲毫不知,他依舊如往日一般,帶著親兵在關城內巡視一圈後,罵罵咧咧地訓斥鄧濟。
鄧濟低著頭,任憑劉磐羞辱怒罵,嘴角卻閃過一道不可察覺的冷笑。
時間一晃到了午夜……
武關城頭,火盆中的鬆明劈啪作響,跳動的火光將巡卒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鄧濟站在城樓陰影處,雙手扶在冰涼的城垛上,目光死死盯著關內那間最大的營房….那是劉磐的住處。
營房裡燈火已熄多時,想必那廝早已醉臥榻上,鼾聲如雷。
“將軍,時辰差不多了。”
身後傳來親兵鄧平的聲音。
鄧濟冇有回頭;他望著那間黑漆漆的營房,眼神複雜。
今夜之後,他就是叛將了。
今夜之後,他將揹負背主求榮的罵名,為天下士人所不齒。
可若不叛……
他不僅得罪了趙雲,還將繼續被劉磐的呼來喝去,被士卒冷眼譏諷….
這些,他受夠了。
況且,如今北明大有侵吞天下之勢,他豈能不懂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
鄧濟深吸一口氣,初春的夜風灌入肺中,令他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探頭往關外看了看。
關外,夜黑如墨,群山如鬼魅般蹲伏,什麼也看不見。
鄧平得鄧濟示意,連忙點燃火把,隨即對關外,不斷重複畫圈。
這就是趙雲一方與鄧濟約定的訊號。
片刻後,關外黑暗中,同樣亮起一束火光,也畫圈回覆。
鄧濟心頭一凜,來了!
他連忙命鄧平熄滅手火把,手扶劍柄向關城下走去…..
鄧濟在武關雖然混得很落魄,但人家好歹出身荊州大族鄧氏,所以親兵還是有幾個的。
他與鄧平一下關城,黑暗中等候的幾名鄧氏親兵連忙圍了上來。
鄧濟一打手勢,拔劍向關門靠近…..
很快,鄧濟六人摸到了關門處。
而關門處值夜的守卒正在打瞌睡,他們抱著長槍靠在牆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鄧濟對麾下親兵使了個眼色。
鄧平五人會意,躡手躡腳摸到幾名守卒身後,捂住守卒嘴巴,一刀抹脖。
解決掉值夜兵卒,鄧濟六人奔至關門處,合力抬起粗大的門閂。
這根門閂又粗又長,重達數百斤。
在門閂與門槽脫離間,發出吱呀的輕響。
終於,隨著“轟”的一聲悶響,門閂落地。
緊接著,鄧濟六人,合力推動兩扇沉重的關門。
“吱——呀——”
厚重的關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夜風呼嘯灌入,吹得六人衣袂獵獵作響。
門外的黑暗中,隱約傳來鐵蹄踏地的沉悶聲響,如同地底深處的悶雷。
鄧濟瞳孔微縮,連忙帶著親兵閃到關門外兩邊。
片刻後,黑暗中湧出無數黑影,他們人銜枚,馬裹蹄,如潮水般漫過關門,湧入武關城內。
大隊騎兵後方,為首一騎,黑馬如龍,馬背上的將領麵戴修羅麵具,隻露出一雙幽深的利瞳。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寒芒,如刀鋒般銳利。
鄧濟心頭一震,膝蓋不由自主地軟了下去。
因為昨晚蔡和交代過,陛下就在精騎之中,並且戴著修羅麵具。
“你就是鄧濟!”
趙雲自然看到了關門邊上跪地的幾個人,他勒住韁繩,目光落領頭之人身上。
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卻讓鄧濟感到一股窒息的壓力。
鄧濟跪伏於地,額頭緊貼冰冷的青石地麵:“罪將……鄧濟,拜見陛下!”
趙雲抬手虛扶:“鄧將軍辛苦。”
鄧濟渾身一震,抬起頭,正對上那雙幽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輕視,冇有猜忌,隻有真誠的讚賞和器重。
鄧濟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這一年來,他受儘了冷眼和屈辱,何曾有人對他這般禮遇?
“陛下……”鄧濟聲音哽咽,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