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郡,宛城。
春寒料峭。
鎮北將軍府內,韓唏獨自立於巨大的軍事地圖前,已經不知過了多少個時辰。
銅盆中的炭火早已燃盡,餘燼在灰白色的灰燼中閃爍著最後一點暗紅,如同垂死者最後的掙紮。
書房內寒氣逼人,韓唏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地圖上那些標註著明軍位置的紅色標記。
北麵,高順的兩路兵馬正虎視眈眈,雉縣、博望城前線告急的軍報已如雪片般飛來。
南麵,襄陽失守,明帝親率鐵騎入城,大王自刎殉國。
西麵,武關已失,明軍可從側翼包抄,斷他歸路。
東麵,隨著袁術在淮南節節敗退,紀靈已被調往壽春,汝南全境由北明虎衛軍接手。
顯然,南陽已被明軍四麪包圍。
韓唏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宛城出發,向北、向南、向西、向東,每一條路都指向同一個結局:
死路!
“將軍……”
身後傳來親兵小心翼翼的聲音,“夜已深了,您該歇息了。”
韓唏沒有回頭,隻是沙啞著聲音問道:“什麼時辰了?”
“回將軍,已過子時。”
子時。
韓唏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今早收到襄陽急報時的情景….
“襄陽失守……大王自刎殉國……”
報信的士兵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如篩糠,聲音裏帶著哭腔。
那一刻,韓唏隻覺得天旋地轉,彷彿腳下的地麵都在崩塌。
他扶著案幾,勉強站穩,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你……再說一遍?”
“大王……大王在宮牆上自刎殉國了……”
當時,報信士兵額頭緊貼地麵,淚水滴落在青磚上,暈開一片深色,“明帝親率鐵騎突襲襄陽,呂介那狗賊獻城投降,大王……大王……”
後麵的話,韓唏已經聽不清了。
他隻記得自己跌坐在案幾前,腦海中一片空白,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
大王死了。
那個當年對他有知遇之恩,在他冒然出兵魯陽導致魯陽關失守後仍委以重任,對他寄予厚望的劉景升,死了。
“大王……”韓唏喃喃自語,虎目含淚。
他想起當年自己初投劉表時,劉表拉著他的手,笑著說:“得子信,吾如得一臂。”
他想起自己在魯陽兵敗後,跪在劉表麵前請罪,劉表不但沒有責罰,反而扶起他,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子信不必自責。”
可如今……
“將軍!”
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韓唏的思緒。
宛令李嚴快步走入書房,滿臉焦急,連官帽都歪了,顯然是從睡夢中被驚醒,匆忙趕來。
“下官剛剛收到訊息,明帝大赦荊州,襄陽城中的官員們都已經投降了!蒯良被任命為荊州別駕,蒯越為軍師祭酒,蔡琰為治中從事……就連韓玄、鄧羲、劉先等人,也都各授官職!”
李嚴的聲音越來越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將軍,咱們……咱們怎麼辦?”
韓唏沒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開窗戶。
窗外,宛城的夜空漆黑如墨,沒有星月,隻有遠處城牆上幾盞孤零零的火把在風中搖曳。
他望著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語。
北麵,高順的兩路兵馬正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南下。
南麵,明帝已拿下襄陽,隨時可以派兵北上。
西麵,武關已失,明軍可以從側翼包抄。
東麵,是汝南境內的北明王牌精銳虎衛軍。
而他麾下,雖然還有近五萬大軍,可前有強敵,後無退路,更要命的是,襄陽已降,軍心必然動搖。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府外傳來,伴隨著鎧甲摩擦的鏗鏘聲。
一名少年將領大步闖入,正是韓唏的長子韓弈。
韓弈年方十八,麵容英俊,眉宇間還帶著幾分少年的青澀,可此刻那張臉上卻滿是焦急和不安。
“父親!”
韓弈抱拳行禮,聲音急切,“張虎帶著手下人逃了!”
韓唏渾身一震,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什麼?”
“就在剛剛,張虎召集舊部,帶著三千餘人趁夜從西門逃出,往南跑了!”
韓唏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張虎,原為賊寇,當年與陳生佔據襄陽,後來劉表單騎入荊州得到蒯、蔡等大族支援,龐季、蒯越說降張虎、陳生,投靠劉表。
這些年,張虎雖在韓唏麾下聽令,卻一直桀驁不馴,仗著當年是主動投誠,屢次不聽號令。
如今襄陽已降,大王已死,張虎豈會甘心為他韓唏賣命?
“逃了就逃了吧。”
韓唏擺了擺手,聲音裡滿是疲憊,“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強留下他,反而生變。”
韓弈不甘心道:“可父親,張虎帶走三千餘人,若是投了明軍……”
“投了就投了。”
韓唏打斷兒子的話,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那片標註著襄陽的位置上,“如今的局勢,多他三千不多,少他三千不少。”
韓弈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見父親眼中那深深的疲憊和無奈,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退到一旁。
李嚴上前一步,拱手道:“將軍,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韓唏看了他一眼:“講。”
“將軍,如今襄陽已降,大王已薨,荊州大勢已去。”
李嚴的聲音低沉而誠懇,“將軍麾下雖有數萬之眾,可北有高順,南有明帝,西有武關,東有典韋,四麵被圍,糧草不濟,軍心動搖……”
他頓了頓,觀察著韓唏的臉色,繼續道:“古語有雲:識時務者為俊傑。今大勢已去,不可逆轉,望將軍為數萬將士性命為念,為南陽百姓為念……”
“住口!”
韓弈厲聲打斷李嚴,眼中滿是怒火,“李正方,我父受大王知遇之恩,豈能背主求榮?你再敢妖言惑語,休怪我不客氣!”
李嚴麵不改色,隻是拱手道:“少將軍息怒。下官所言,句句為將軍著想,為南陽數萬將士著想。大王已薨,荊州已定,將軍就算死戰,又能改變什麼?”
“你——”
“弈兒住口。”
韓唏抬手製止兒子,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上,久久不語。
書房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窗外夜風嗚咽的聲音。
良久,韓唏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正方,你說……大王待我如何?”
李嚴一怔,隨即躬身道:“大王對將軍,有知遇之恩,有器重之誼。”
“知遇之恩……器重之誼……”
韓唏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浮現一抹苦澀的笑意,“是啊,大王待我恩重如山。當年我初投大王,不過一介末將。是大王提拔我,重用我,信任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聲長嘆:“可如今大王屍骨未寒,我卻要……降敵?”
“將軍!”
李嚴上前一步,聲音急切而誠懇,“將軍忠義,下官深知。可將軍可曾想過,大王為何要自刎?”
韓唏渾身一震。
“大王自刎,是為了全自己忠義之名,是為了不做亡國之君,是為了向劉氏列祖列宗謝罪!”
李嚴的聲音在書房內回蕩,字字如錘,“可大王臨死前,卻交代長公子嚮明帝乞降!”
韓唏沉默了。
李嚴繼續道:“因為大王知道,荊州大勢已去,抵抗隻會徒增傷亡。大王寧可自己死,也不願讓荊州百姓再遭刀兵之禍!”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將軍,大王已薨,荊州已定。將軍就算死戰,也不過是多添幾具屍體,多流幾缸鮮血。可那些將士呢?那些百姓呢?”
“他們何辜?為何要為將軍的愚忠陪葬?”
韓唏閉上眼睛,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他知道李嚴說得對。
大王已死,荊州已定,他就算死戰,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麾下這幾萬將士…何辜,南陽的百姓何辜….
“父親……”
韓弈跪了下來,眼眶通紅,“孩兒知道父親為難,可……可咱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韓唏沒有回答。
他轉身看向牆上那幅地圖,目光從宛城出發,向北、向南、向西、向東,緩緩移動。
北麵是高順,南麵是明帝,西麵是武關,東麵是汝南。
四麵合圍。
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了。
“報——!”
就在這時,府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斥候飛奔而入,單膝跪地,氣喘籲籲道:“啟稟將軍,明帝使者到!”
韓唏渾身一震,轉過身來,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使者?
明帝派人來了?
他沉吟片刻,緩緩吐一個個字:“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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