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襄陽城籠罩在早春的薄霧中。
楚王宮後院的柳樹下,劉表獨坐於石墩之上,已經不知過了多少個時辰。
初春的柳枝尚未吐芽,光禿禿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如同女子柔若無骨的手臂。
月光透過枝椏灑落,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影子,恍恍惚惚,影影綽綽。
劉表的目光定定地望著前方,那裏曾有一架鞦韆。
去年這個時候,蔡玨最喜歡在那架鞦韆上嬉戲….
她穿著鵝黃色的春衫,裙裾隨風飄揚,笑聲如銀鈴般清脆。
“景升,你推我高點!”
“景升,你看那柳絮!”
“景升……”
恍惚間,劉表似乎又看到了那個身影——鵝黃的春衫,如瀑的青絲,明眸善睞,巧笑嫣然。
她就站在那棵柳樹下,歪著頭看他,眼中滿是溫柔。
“玨兒……”劉表蒼老的臉上露出一抹會心的笑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可指尖觸到的,隻有冰涼的夜風。
那身影如煙般散去,隻餘空蕩蕩的柳枝在風中搖曳。
劉表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緩緩垂下。
他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麵容,此刻滿是溝壑縱橫的皺紋,兩鬢斑白,眼窩深陷,如同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誰能想到,這個枯坐在柳樹下癡癡凝望的老人,就是當年單騎入荊州、平定荊州八郡的劉景升?
“大王,夜涼了,該回宮歇息了。”
身後傳來心腹親將成奇的聲音,小心翼翼,生怕觸怒了他。
劉表沒有回頭,隻是沙啞著聲音問道:“哈士,你說……她此刻在做什麼?”
成奇一怔,隨即明白大王問的是誰;他低下頭,不知該如何回答。
劉表卻自顧自地說下去:“她在邯鄲一定過的很不好,畢竟趙雲有那麼多女人,她一定正等著寡人去救她!”
成奇沉默不語。
大王每日黃昏後都會來這後院,在這棵柳樹下一坐就是數個時辰。
有時會喃喃自語,有時會癡癡發笑,有時又會突然暴怒,拔劍砍斷那些剛抽出的新枝。
“報——”
就在這時,一名黑衣侍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門口,單膝跪地。
劉表猛地轉身,眼中閃過一絲淩厲:“可是邯鄲的訊息?”
“是!”
那侍衛低著頭,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密信,“細作八百裡加急送來的。”
劉表一把奪過密信,手指顫抖著拆開。藉著月光,他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些蠅頭小字…..
“蔡夫人已近臨盆之期,邯鄲太醫署已備穩婆數人,日夜值守。據說不出旬日便將分娩……”
後麵的字,劉表已經看不清了。
那些字跡在他眼中扭曲、模糊,化作一團團黑色的漩渦,要將他吞噬。
“賤人!”
劉表猛地將信撕得粉碎,碎片如雪花般在夜風中飛舞。
他霍然起身,麵目猙獰,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怒火:“她竟敢……她竟敢為那逆賊生子!”
成奇嚇得後退一步,連忙跪伏於地:“大王息怒!”
“息怒?”
劉表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你讓孤如何息怒?那賤人是孤的妻子!可如今……如今卻要生下趙賊的孽種!”
語罷,怒恨交加的劉表一把拔出成奇腰間的佩劍,劍鋒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孤要殺了他!殺了趙賊!殺了那賤人!殺了那孽種!”劉表揮舞著長劍,瘋狂地劈砍著麵前的柳枝。
“哢嚓哢嚓”幾聲脆響,那些光禿禿的枝條紛紛斷裂,落了一地。
成奇跪在地上,額頭緊貼冰冷的青石板,不敢抬頭。
四周的侍從宮女更是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劉表劈砍了許久,終於力竭,拄著劍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抬起頭,月光照在他扭曲的臉上,那模樣比鬼魅還要可怖。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從院牆那邊傳來。
劉表先是一怔,隨即側耳傾聽。
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女子的低吟,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其間還夾雜著男子的喘息聲,以及身體碰撞的聲音。
劉表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雖然年過五旬,但耳朵還不聾。那聲音從何而來,在做什麼勾當,他一聽便知。
“好……好得很!”
劉表咬牙切齒,眼中殺機畢露,“寡人在這裏痛不欲生,倒有人在那廂快活!”
劉表提劍便往外走,成奇連忙起身跟上:“大王,讓屬下去……”
“滾開!”
劉表一腳踹開成奇,大步流星地朝院牆那邊走去。
成奇不敢再攔,隻能帶著幾個親衛緊緊跟在後麵。
穿過一道月門,繞過一座假山,便是劉琮的院子。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女子的低吟婉轉嬌媚,男子的喘息急促粗重,間或還有床榻吱呀作響的聲音。
劉表站在院門口,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一腳踹開房門….
“砰!”
房門猛地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屋內,燭火搖曳。
床榻之上,兩個身影正糾纏在一起。那女子肌膚雪白,青絲散亂,此刻正跨坐在一個少年身上,動作放浪形骸。
聽到巨響,那女子猛地回頭,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隻見劉表提劍站在門口,雙目赤紅,麵目猙獰,如同索命的厲鬼。
“大……大王……”
那女子慌忙從少年身上滾下來,赤條條地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如篩糠。
而那少年也看清了來人,頓時嚇得麵無人色,連滾帶爬地從床上滾下來,跪伏於地:“父……父王……”
這少年劉表次子劉琮。
劉琮今年不過十三四歲,還是個半大孩子,此刻衣衫不整,臉上還殘留著歡愉的潮紅,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那女子則是後院丫鬟管事阿媚,年約二十餘歲,生得頗有幾分姿色。
此刻她赤身裸體地跪在地上,額頭緊貼地麵,不敢抬頭。
“賤人!爾竟敢勾引少主!”
阿媚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大王饒命!大王饒命!是二公子他..他要……”
“住口!”
劉表暴喝一聲,手中提著的長劍,寒光一閃,劍鋒已刺入阿媚胸口。
“啊——”
阿媚慘叫一聲,鮮血噴湧而出,濺了劉琮一臉。
她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口的劍刃,身體緩緩軟倒在地。
“賤人!”
劉表拔出劍,任由鮮血滴落在地,口中還在怒罵,“都是賤人!都該殺!”
“賤人!”
劉表又罵了一句,抬腳踢開阿媚的屍體,目光轉向劉琮。
劉琮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尿流不止。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血泊中,發出“咚咚”的悶響。
“父王饒命!孩兒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劉表看著他這副窩囊樣,心中更是惱怒,他提起劍,對準劉琮的頭頂….
“大王!”
成奇終於忍不住了,撲上來抱住劉表的手,“大王,公子年幼,一時受那賤婢蠱惑,並非本意!”
劉表的手僵在半空,劍鋒離劉琮的頭頂不過寸餘。
“是啊大王!”
另一個親衛也跪了下來,“公子年少無知,是那賤婢不知廉恥,勾引公子。如今賤婢已伏誅,還望大王饒了公子這一回!”
劉表的手微微顫抖,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良久,他猛地將劍往地上一擲,劍鋒深深沒入青磚縫隙,嗡嗡作響。
“滾!”
劉表一腳踹翻劉琮,“滾去柴房,沒有寡人的命令,不得踏出一步!”
劉琮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連褲子都顧不上穿。
劉表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屍體和血跡,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踉蹌後退幾步,扶住門框,大口大口地喘氣。
“大王……”成奇連忙上前攙扶。
劉表擺擺手,沙啞著聲音道:“收拾乾淨,莫要聲張。”
“諾!”
劉表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屍體,轉身離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佝僂,腳步虛浮,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回到後院,劉表重新坐在那棵柳樹下。
月光依舊清冷,柳枝依舊搖曳,可那個鵝黃春衫的身影,卻再也回不來了。
“玨兒……”劉表喃喃自語,眼中竟有淚光閃爍,“你為何要離開孤?為何……”
夜風嗚咽,無人應答。
……
與此同時,襄陽城西城門。
夜色如墨,城樓上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將守卒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蔡和站在城樓的陰影中,手心裏全是汗。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城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心跳如擂鼓。
“一?兄,你說的那些兵馬,今夜當真會來?”
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正是新任城門校尉呂介。
此人年約三旬,麵容剛毅,頜下短須修剪得整整齊齊,一雙眼睛在火光下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當年,他曾在峴山設伏,一箭射殺江東猛虎孫堅,威震荊襄。
可他卻因出身寒微,並不得劉表重用,這些一年一直碌碌無為。
今日午後,當蔡和突然出現在他麵前時,他起初是震驚的,甚至想過將蔡和綁了獻給劉表。
可蔡和隻說了兩句話,便令他改變了主意。
第一句:“呂將軍可還記得,當年你射殺孫堅,為劉景升立下不世之功,他許了你什麼?”
第二句:“實話告訴你,如今我大明皇帝已取武關,六千鐵騎不日便至襄陽。呂將軍,你是想為劉景升陪葬,還是想為子孫搏一個前程?”
呂介沉默了整整一個時辰,最終,他選擇了後者。
“叔平兄放心。”
蔡和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篤定的笑容,“陛下言出必行,說今夜到,便今夜到。”
呂介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一?,你說,明帝……當真能一統天下?”
蔡和笑了笑,那笑容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自信:“叔平兄,你且看著吧。今夜之後,這天下,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呂介沉默了。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湧動,如同蟄伏的巨獸,正緩緩睜開雙眼。
突然,城外極遠處,亮起一點微弱的火光。
那火光一閃而逝,如同螢火蟲般轉瞬即逝。
可緊接著,又是第二點、第三點……那些火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如同訊號,又如同暗號。
蔡和眼睛一亮,壓低極度興奮的聲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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