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天子你不要臉,你給劉備開綠燈!
「陛下製曰:安定皇甫嵩入前殿。」
三人正在細思之時,竟不料劉宏率先點出皇甫嵩上場。
不過,這倒也給了曹操和劉備更多準備對策的時間。
隨著皇甫入殿,曹操和劉備二人便在殿門外等候傳召。
令他們驚奇的是,天子不是讓小黃門將人引進去的。
而是在門前以虎責交戟,戟上的小支兒架著皇甫嵩的脖子挾持進去的這場麵,劉備沒見過,曹操後來可能有印象。
漢舊儀:三公領兵朝見,令虎責執刃挾之。
歷史上,到了曹操當司空挾天子時,剛把劉協請來許都,就殺光了劉協在長安的老班底,並以重兵將他因禁。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劉協不甘被傀儡,一怒之下恢復了舊典,並趁著曹操覲見之時,令虎責架著曹操的脖子抬上殿。
曹操當即被嚇得六神無主,從此之後君臣二人再也沒見過麵,就連曹操殺董妃、殺伏後,滅盡劉協諸子,也都是讓手下人辦的事兒皇甫嵩沒有曹操那麼大的權力,也沒那麼大的威望,卻被天子架進去,看這架勢多半是要出事了。
劉備對此略顯擔憂,他在外尋了一宦官問道:「小人敢問一句,不知皇甫義真犯了何事?」
那宦官搖頭:「宮外事兒,我等不知,劉郎還是專心思索對策,莫問旁人的要好。」
劉備恍然。
那宦官與劉備說話時態度倒還好,隻是看向劉備身側的曹操時,竟目露凶光。
「竟不料牛頭君也能當議郎啊,哈哈哈哈。」
曹操聞聲與那小宦官對視了一眼。
那年輕的宦官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不是賽碩還是誰人?
曹操身材矮小,抬頭瞪賽碩時,語氣沙啞:「閹寺!你莫要胡言亂語!」
「哈哈哈哈,我賽碩是閹寺,你曹操就不是閹寺了嗎?」
賽碩對著宮門外的兩個小宦官挑了挑眉:「對策可是很消耗體力的,來人,給劉君端來坐榻,莫讓他站累了。」
「至於那位牛頭君,則不必了」
「你!!!」
曹操被氣得麵紅耳赤,轉而又猛地大笑。
「閹寺就是記仇啊!」
「某不過打殺你一族人,你便如此,也難怪在宮裡混了這麼多年,還隻是個小黃門。」
賽碩反唇相譏:「自不如你們曹家『飛黃騰達」、『鼎足省中』啊哈哈哈哈。」
一陣鬨笑過後,賽碩轉身而去,隻留下怒火中燒的曹操在原地乾瞪眼。
在漢代,直呼他人父輩之名諱,屬於極為嚴重的侮辱。
飛黃騰達,鼎足省中,諷刺的就是曹騰、曹鼎。
曹操雖然氣,但他手中沒權柄,在殿前把漢靈帝的寵臣殺了也不現實。
能怎麼辦呢,之前已經殺了賽碩的叔父,兩家梁子算是結上了。
日後隻要在宮裡見到賽碩,少不得被對方羞辱的。
劉備倒是對此中事沒有多問,入座後,隻是插了一嘴:
「賽君,不知你方纔所謂的牛頭君是何意?」
賽碩令人端來食案,奉上茶水,一邊倒上茶湯,一邊與劉備說道。
「曹騰當年靠著巴結梁太後上位,女主臨朝期間,曹騰把自家兄弟宗親安排到各地任職,曹騰的弟弟、河間相曹鼎便貪贓數千萬錢,在河間兼併土地,奴役百姓,最後被剛正的蔡衍彈劾獲罪。」
「誰料曹鼎復出後又任尚書令,控製了朝中實權後,自此曹家一發不可收拾,家族子弟遍佈天下。」
「家族顯赫了,自然也要整一整形象。」
「為了修建家族陵墓,曹氏一族強製徵發了譙縣大量的百姓和奴隸,令他們日夜勞作,不得安息。」
「在曹氏宗族墓群中挖掘地道的勞工們怨天怨地,於是便在曹家陵墓的磚石上刻下「牛頭也曹君」的罵置,如是曹家人在民間便有了牛頭君的稱呼了。」
賽碩越說越大聲,恨不得整個前殿周圍的虎責都聽到。
曹操呢,原地站著,閉目不言。
他想不通,明明都是端門對策,怎麼待遇差別就這麼大。
皇甫嵩前腳被虎貢架進去,他曹操後腳就被賽碩羞辱。
要是所有人都待遇相同也就罷了,偏偏就他劉備坐在那安心喝茶湯!
天子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啊!
前殿,宮門內。
氣氛凝重。
皇甫嵩入殿時,在門口脫了鞋子,隨著宦官腳步,伏下身子,驅步而行。
他偶然抬頭看了看大殿四周。
地板冰冷,燈光灰暗。
坐在胡床上的天子,臉龐半明半暗,在微弱的光線中目光冰冷。
在外麵,漢靈帝一直是以一副好色貪財的昏君麵孔出現的,可在宮內,此刻他卻威嚴無比。
「殿內太暗了,起燈,燃香。」
未多時,椒蘭氮盒,燭龍耀目。
金虱盤柱,玉銜燈,映得殿宇整日通明。
燃燒著的各種香料,靄靄升騰,令人沉醉。
禦榻之上,劉宏早已褪下了冕服,穿著一身明黃常服,單手拿著竹簡,另一隻手則輕撫著紫檀龍紋案。
在皇帝的兩側。
宮娥執著等身大蒲扇,大扇輕揮時,香風暗度。
階下則站著兩列宮娥,俱是二八姝麗,冰肌瑩徹。
更有數人,或捧金樽瓊漿,或執牙板絲竹,侍立如畫。
歷史上,漢靈帝的愛好跟曹操正好相反。
曹操喜歡年齡大的,靈帝就喜歡二八少女。
或許是皇帝久在深宮,從小經歷政變起家的原因,他不喜歡心思太深的女人,隻鍾情於未經人事的小女孩。
「皇甫義真」
聲音響起,皇甫嵩遠遠聽聞此音,急忙拱手:
「草臣在!」
「還是你們皇甫家的人難徵辟啊。」
聽到這話,皇甫嵩知道漢靈帝要跟他算帳了,一時間這位老將額頭冷汗。
「當年梁氏權禦天下,朝野內外未有匹敵之人,大漢國祚幾斷,朝堂之上獨你族叔不屈梁氏。」
「梁氏即誅,天下歡愉,朝廷一月之內,五次徵召皇甫規入朝為官,可你族叔為了養望,全都拒絕了。」
「你們這些讀書人是不是以為這麼貶損朝廷威望,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大漢朝真是把你們的嘴養刁了,民間都盛傳,隻要拒絕公府徵召,下一次朝廷就得給出更大的官位,才能請這些名士出山,所以三請三拒,成了隱士出山的常態,十請十拒方顯尊重,對不對?」
皇甫嵩當即跪伏在地:「陛下,萬萬沒有此事。」
「我叔父一心為國,豈是這般沽名釣譽的小人?」
劉宏厲聲道:「那怎麼朝廷給他幾百石的小官他不願意來,讓他做兩千石的泰山太守他馬上就應召了呢?」
皇甫嵩無言以對。
「你皇甫義真可算是把你叔父的本事都學到了,你在家服喪十年,孝名滿天下,之前太尉陳蕃、大將軍竇武相繼辟你為官,你怎麼都不應召。」
「朕還當你準備養一輩子名望來年出山直接當三公九卿呢,怎麼,如今朕給你個比六百石的孝議郎你便來了?」
皇甫嵩對答道:「國家正是多事之秋,大丈夫自當為國效力。豈能視官爵利祿而行。」
劉宏目光如虎:「你是怕不來,朕便會出手殺你吧?」
見皇甫嵩不敢答,靈帝笑道:「不用太緊張,朕試試你的膽量而已。」
「你是關西人,那朕就策問你關西之事:涼州百年之羌亂,緣在何方?」
皇甫嵩鬆了口氣,調整好呼吸後,直言道:
「豪桀犯禁,奸吏弄法,魚肉百姓,縣令、太守動輒淫-人妻女,燒殺無忌。」
「羌民不忍欺辱,便揭竿而起。」
「故而,羌禍,明為外患,實則為內亂。」
「叛亂一起,漢軍便得征伐西州,路途千裡,軍役數興,有司貪墨糧餉,底層兵士苦不堪言,糧餉不濟,兵士隻得沿途抄掠百姓。」
「百姓不堪漢軍騷擾,繼而加入叛軍,羌漢聯合反漢,是以羌亂綿延百年,不可罷休。」
劉宏點了點頭。
「說中了其一。」
「自明章伊始,歷代天子怒斥諸二千石傷民害民。然而羌人遭受豪強、官吏虐待之事仍舊屢禁不止,終於釀成了大亂。」
「先帝及朕自繼位以來,貪官連年殺,連年殺不盡。」
「糧藥年年發,年年發不到百姓手上。」
「投入民間的資源越多,關西豪強大姓便越發壯大。」
「於是朕便開始思考,怎麼才能用最少的錢糧,去解決羌亂呢。」
「朕這裡有一份先帝與段潁,敘說西涼局勢的封事。」
所謂的封事,就是青泥封書,在木製的封檢外圍包裹上泥,烤乾之後,送到皇帝手中。
一旦青泥脫落就意味著封檢被開啟過。
或者用皂布包裹文書,蓋上封泥,上呈天子,主打的是一個保密性。
「先帝日:先零東羌造惡反逆,而皇甫規、張奐各擁強眾,為何無能輯定。」
「同樣作為涼州三明,為何段潁一出手,羌亂往往就能平息,而皇甫規、張奐這些手握重兵的卻遲遲不能呢。」
皇甫嵩直言道:「張公與我叔父,主張柔和安撫,釐清政務,以防小民為貪官汙吏所逼迫而造反,段公則主張斬盡殺絕,手段不同,結局自然不同。」
「朕看不止這個原因吧——」
劉宏登時起身,看向了身後侍中捧著的的斬蛇劍。
「皇甫規、張奐是西涼著姓,在官場幾度互相扶持,而那段潁確是寒門武人。」
「羌人一來,西涼大姓有鄔堡自衛,便與羌帥暗通款曲,羌帥依附漢人大姓,兩邊互通有無,故而張奐、皇甫規沒那麼厭惡羌人。」
「羌人搶掠民間,寒門庶人遭受襲掠,苦不堪言,故而段頻深恨羌人,欲斬盡殺絕。」
「羌亂平百年,百年平不定。」
「難道不是因為你們這些西涼大姓和羌人互通款曲嗎?」
「隻要關西還在打仗,朝廷就得源源不斷往關西送錢。數百億之國費,沿途養活了多少貪官汙吏、豪強大姓?」
「轉運之費,空竭府帑。榨乾了大漢的國庫。每逢戰事,武人之戰果不是虛報就是瞞報,官官相護,一氣。」
「關東人說你們關西人狼子野心,反覆難養,朕認為說得有道理。」
「隻要有戰爭,朝廷就得年年向涼州輸送錢貨,如此,在西涼立下戰功的西涼武人就能像張奐、皇甫規、段潁一樣進入朝廷。」
「隻要進入了朝廷,他們就能遠離關西,從事經學,把自家從受人輕視的邊塞武人身份,轉變成中原的經學世家。」
「百年來,朝廷依賴關西武人治理關西,每每羌亂稍稍平息,沒多久又度捲土重來。」
「等到張奐、皇甫規之徒走馬上任,略微殺傷那麼幾百個羌兵,十幾萬羌人立刻卸甲歸鄉。」
「等到沒仗打了,安歇日久,很快涼州羌人就在漢人大姓帶頭之下又起兵作亂了,這是怎麼回事呢?義真。」
皇甫嵩不敢回答,頭上的汗水越來越多,滴滴答答的落在地磚上。
「先帝和朕都認為,你叔父皇甫規勾結羌人,養寇自重,甚至到了本朝,他想巴結黨人還巴結不上,如此種種不由得令人發笑。」
「段潁比他和張奐聰明多了,直接去巴結宦官王甫,雖然也沒什麼好結局就是了。」
靈帝重新坐下,此時皇甫嵩已經被調教的像隻溫順的貓兒,不敢多餘發聲。
東漢士大夫歧視邊塞武人,也有一部分原因就在於,邊塞武人是真的勾結邊患養寇自重。
漢帝國的官場是非常殘酷的。
邊郡武人的晉升途徑就得靠打仗,無仗可打,也就宣告仕途走向終結。
唯一的解決措施就是像皇甫規和張奐一樣研究經學,希冀於加入清流黨人行列,前輩靠流血為子孫當大官謀個前程。
隻要從武人身份洗白成經學家,那麼後代人靠著經學吃飯就不用玩命了。
或者說,像段題一樣給宦官當打手也行,隻是名聲不好聽。
功名赫赫的涼州三明在大漢官場各展神通,用盡手段,可最終都沒換個好前程。
靈帝是在提醒皇甫嵩,如果他繼續走皇甫規養寇自重的老路子,他的結局也不會比皇甫規好多少。
實際上,歷史線的皇甫嵩仍然是走的叔父皇甫規的老路,尤其是在黃幣之亂後又被漢靈帝狠狠製裁,他再麵對涼州新一輪的羌亂,就學著叔父的老路子,長期趴在三輔擺爛。
隻要羌人不打到三輔去把西漢皇陵糟蹋一頓,他就窩著不出兵。
董卓比他還橫,就是韓遂包圍三輔重鎮陳倉城了,眼看著馬上就要殺過來了,董卓也堅決不願出戰。
一輩子巴結黨人的皇甫嵩自然也沒落得好結局,即便後來他滅了董卓全族,充當了王允的黑手套。
可最終還是被王允排擠在外,直到死也沒被黨人正眼瞧過。
涼州亂就亂,越是大亂,這些武人的地位才越穩固。
如果朝廷沒有用武人的需求,那就強行製造需求,這就是漢末的養寇自重,以及羌亂上百年無法平定的第二層原因。
漢家官吏欺壓羌人釀成羌人起義,隻是原因之一,其背後隱藏著的是深深的利益鏈條。
漢桓帝和漢靈帝心裡跟明鏡一樣。
靠著發國難財形成的利益團體,已經長成了龐然大物。
就跟太平洋對岸的軍工複合體一樣。
不把東漢王朝吸乾,關西的戰爭就永遠不會休止。
當然,這麼說不代表段潁就比皇甫規和張奐更清白,他同樣也養寇自重再過幾年,段題的舊部直接就會不裝了,他魔下平羌亂時期的中層軍官,幾乎都成為了羌亂中的核心成員。
直到把涼州徹底鬧得脫離東漢政權掌控,斷了財路,這些人纔不折騰了那麼局勢如此,擺在靈帝麵前的隻有兩條路了。
要麼,斷臂求生,直接不要涼州了,天子守國門!
軍功集團沒地方吸血了,那麼關西的羌亂自然就結束了—
或者,再出現一個能力遠遠超越段潁的邊塞武人,不僅得在內憂外患之中乾翻來自己方的叛軍,還得把涼州整個清理一遍,更得安撫好被貪官汙吏霍霍的羌人和漢民。
然而這兩條終究都不現實。
最終桓帝和靈帝都選擇了妥協,「義真,知道為什麼先帝和朕明知此事,卻都不動手嗎?」
「因為,武人需要朝廷,朝廷也需要武人。」
「涼州三明的下場,義真你也看到了。」
「朕希望你和皇甫規不一樣,少摻和黨爭之事。」
「你叔父當年厚著臉巴結黨人,甚至一心求死,也要為皇甫家爭一個清流的名頭,結果怎麼著?關東的黨人願意看你們家一眼嗎?」
「那張奐倒是實心用事,卻也挖空心思,想給自己的兒孫買個關東的民籍,結果如何?不也聲名狼藉,鬱鬱寡歡的滾回家教書去了?」
「你們關西人啊,就是太貪心。既想要錢,也想要軍功,更想要清名。」
「這世上哪有好事兒都被你們給占盡的道理。」
「哪怕你們關西武人把自己打扮的再漂亮,關東的經學世家仍然容不下你們這些武夫「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心跟在黨人身後去求個清名呢。」
「義真,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皇甫嵩真不知此番對策,是他在對,還是皇帝再對了。
連番對問之下,皇甫嵩根本回答不上來。
氣勢完全被漢靈帝壓住。
他隻能伏地叩首:「草臣明白。」
「今日入京為了議郎,草臣就是陛下的門生。」
「黨人之事,再與皇甫嵩沒有瓜葛。」
劉宏笑了:「你若真能做到,倒也是極好的。」
「記住你今日說的話,上郡正缺個太守,朕看你表現。」
皇甫嵩內心喜悅,臉色卻不改:「多謝陛下。」
皇甫嵩滿身冷汗,走出端門時,脊背發涼。
曹操和劉備急忙上前:「義真公?對策如何?」
皇甫嵩隻是一味搖頭:「世人都說當今天子是庸主,今日得見,嵩,方知其手段啊。
曹操狐疑道:「天子問了幾策?」
皇甫嵩搖頭:「就問了一策,還是嵩最拿手的關西羌亂問題。」
劉備又問道:「結果如何?」
「嵩一點答不上來—」
曹操心下一顫:「既然陛下策問義真公的題目是羌亂,那你我———」
劉備與曹操對視一眼,毫無疑問,他們二人被策問的必然也是自身所在地的題。
就在曹操尋思著一會兒怎麼回答之際,小黃門賽碩在宮門放聲道:「陛下有令,詔曹操對策。」
曹操登時抬眸望向了劉備。
太奇怪了,天子好像在刻意照顧劉備,處處都讓他占優勢。
「怎麼第二個是曹某。」
「你排最後?」
「劉玄德,你該不會真是天子逸散在民間的兄弟吧?」
劉備也被問蒙了。
他家確實就這一根獨苗啊。
就算劉虞再怎麼推薦,劉備的沒落鄉豪身份也改不了。
不至於讓漢靈帝一路給他開綠燈。
「備若真是有這層身份,還用得著來端門對策?」
天子啊天子,你到底想用備幹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