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究竟是形形色色的穿越者,還是樓桑村裡的紈絝少年呢。
其實,都不是。
劉備在浩繁的歷史長河中,委實算不得什麼天賦過人之輩。
可論及意誌力,卻是獨一檔的存在。
麵對奪舍者圍攻,玄德像是一隻雄獅,高高的昂起了頭顱,頑強的撕碎了所有的鬣狗,並在此完成了蛻變。
他從樓桑村的懵懂少年,變為了知曉天命的知命郎。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件事兒的確殺死了過去的劉備。
殺死了他的幼稚、懶散、怠惰。
磨練出了一個更加堅韌、強大的少年玄德。
漢鼎傾危,興亡在身。 看書首選,.超給力
國破家亡,近在眼前。
山河淪喪,兆民塗炭。
此中事,日夜警示著少年,今後之路,道阻且長。
唯有一刀一劍殺出生路,昭烈之行,方得始終。
於是,他防微杜漸,果斷改正了自己的性格,從那一刻起,秉燭不歇,發奮苦學。
讀諸子、六韜、三略、吳子、司馬法,兼讀縱橫之書,凡兵戰、謀略、經國之道,無所不覽。
為了防止在歷史線的關鍵節點掉鏈子,更是聞雞起舞、日夜練劍、學習騎術、戰陣、謀略。
當然,完全脫離生產去求學得花錢,得花大價錢。
好在,劉備之家境雖然貧寒,要靠織席販履才能謀生,可樓桑村的劉氏家族卻不貧寒,反而是世仕州郡的一方鄉豪。
幾個族叔眼見一眾紈絝裡難得出了一個勤學苦讀的後輩,皆是多有幫襯。
尤其是族弟劉德然的父親劉元起,這位族叔一直把劉備視如己出。
叔父幫助孤苦無依的劉備辦完了母親的喪事,繼續供養他讀書學武。
既知未來,劉備自不敢再像以前那般怠慢,經過三年勤學苦讀,鍛鍊身形,精雕細琢之下,這塊璞玉已然有了少年英雄之姿。
身高八尺餘,猿臂蜂腰螳螂腿,練成了猛將身板。
腹有詩書,文采斐然,出口成章。
更兼義薄雲天,仗劍幽燕,早已聞名郡中。
於是,這三年來他身邊徒眾漸多,豪傑歸附,遊俠們平日劫賊,偶爾也跟鮮卑人鬥鬥,日子過得甚是瀟灑。
如今這十裡八鄉都知道,幽燕但有不平事,直去樓桑找劉郎。
也正是因為劉備有這一層遊俠身份,在縣中更有號召力,公孫瓚纔敢把押送奔命兵的活兒交給了他。
呼!
往事煙雲散盡,劉備退出回憶,雙目望向天空。
雪依舊那麼大,可這回前路不再迷茫。
涿縣劉氏在縣內自然還算是一方人物,可扔到涿郡、幽州、扔到整個大漢作為舞台,那就屁都不是了。
就連去盧植門下求學,也隻是花錢買個學歷,沒有門第傍身,想走經學的路子去跟大漢的天龍人比背景,那也是絕對比不過的。
漢末的社會已經階級固化,如果沒有亂世到來,劉備撐破天也就隻能當到他爺爺輩能幹到的官位——縣令,到此就封頂了。
如今,擺在劉備麵前的隻有一條路,在涿縣當遊俠,是沒有出路的,還是得靠著邊州戰事多,尋個機會亮亮相。
既然當不成董仲舒,那就得當霍去病。
「幽州事態緊急,必須儘早上路。鮮卑南下,既是大難,又是機遇。」
「如能抓住時機,提前躋身廟堂,這天命未必不可逆也。」
劉備啟程回村,沿途雪漫歸鄉路。
……
朔風捲地,白草摧折。
幾匹快馬自北方奔來,髡頭的鮮卑騎士勒馬高坡睥睨著腳下的涿縣,身後跟著七騎,卻都是漢人麵孔。
「彈汗山那邊點名要顆人頭。」
「身長八尺,耳朵不小,常覆青銅儺麵。」
「探子探聽了幾個月方知,此人號為『知命郎』,乃是幽州出了名的遊俠。」
「小可汗敕令,此行必得擒殺此獠,若縱其遁走……」金刀鏗然劈斷麵前枯樹,「爾等提頭來見!」
帳下騎手撫胸低吼,聲如悶雷:
「唯!」
髡頭騎手一躍而下,身後七騎賓士。
一行人迅速進入城中,衛兵也沒怎麼為難,草草檢查過通關符傳和過所便放行了。
這也難怪,王朝末年軍備廢弛,邊防漏洞百出,鮮卑人買些通關文牒、佈置密探簡直易如反掌。
穿越街渠閭巷,抵達城中的市集後。
領頭的騎士下馬,韁繩丟給了身後的蒼頭,他來到一處牆角邊兒,確認無人後徐徐扒開地上的積雪,旋即撬開了凍硬的泥土,裡麵藏著一塊繪製著馬鹿圖騰的銅牌兒。
馬鹿是鮮卑人眼中的神獸,漢地但凡設此標記,便多是暗樁所在地了。
騎手順著銅牌兒埋藏的方向,向前走了約莫十丈遠。
抬眼望去,一身鬥笠蓑衣的青袍青年正端坐街角,雙手哈氣取暖。
他身旁豆麥充盈,卻無人問津。
誰大冬天在市裡賣豆子。
不是窮怕了,就是另有所圖。
是暗樁?
可這張麵孔太過陌生了,不是常見的接頭人。
那髡頭騎手退後,叫身後的漢人蒼頭上前問了句:「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
那紅臉青年瞥了騎手一眼,一開口聲如洪鐘,回的也是民間童謠:「小麥青青大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人何在西擊胡。吏買馬,君具車,請為諸君鼓嚨胡。」
暗號對了。
兩首童謠說得都不是什麼好話,鮮卑人就喜歡用漢朝的童謠罵漢人。
蒼頭上前道:「不知閣下怎麼稱呼?」
「河東匹夫耳,道上諢號,關長生。之前與你們接頭的簡憲和今兒個喝酒去了,這邊兒的活計兒,近來都是我在管。」
「那好,明人不說暗話,長生賢弟,我向你打聽個人。」
那人攤開羊皮布,其上畫著男子的身影。
那青年背影匆匆,一身鬥笠蓑衣。還蒙著臉,倒是看不清麵龐。
「這人外號知命郎,認識嗎?」
關長生搖頭:「燕趙多遊俠,幽州又是邊州,胡漢混居,民風好武,這版打扮行走的人隻怕多得是。」
「嘶……怎麼,這知命郎得罪了大人物?」
蒼頭頷首:
「往歲冬日,大可汗分兵破關,見漢兵躲在關城裡,無人敢戰,大可汗以為萬事無虞,轉頭就帶著兵馬去抄掠代郡,隻令小可汗『和連』帶著餘部,將劫來的男女生口帶回草場放羊。」
「結果你猜怎麼著,漢軍沒敢出戰,反倒是一夥兒義從趁夜突襲了偏營,一通殺將之下,劫走了不少生口,還燒了糧。」
「小可汗聞訊連夜去追擊,反被那知命郎半道設伏,一箭射廢了陽……根……」
蒼頭頓了頓,回想到此事便覺毛骨悚然:「小可汗很生氣。」
「要不是冬日大雪封路,來年春夏牛羊要下崽,早該來尋他的。」
「我且提醒一句,若是此行抓不到知命郎,就不是我們幾個來了,小可汗一怒大軍從彈汗山傾巢而出,別說涿郡,整個幽州都將化為墳塚。」
「自時幽州人拿什麼抵抗?大漢邊軍?兩年前,皇帝老兒銳意北伐,結果呢,北邊精銳被打的全軍覆沒,整個幽、並自此都成了鮮卑人的跑馬場。」
「朝廷公卿忙著內鬥,也無人在意邊務,可憐咱們這些邊塞上的苦命人,生來就是受罪的命喲。」
「與其在這年年受罪,還不如投了大可汗,換個快活日子過。」
這幾個漢人蒼頭好似都是兩年前戰敗的漢兵,倒戈後搖身一變就成了鮮卑鷹犬,語氣中處處充斥著對漢軍的辛辣諷刺。
關長生念此,負在背後的雙手猛然抓了一把綠豆,稍稍用力,豆屑登時在手中碾成齏粉。
「你說的這個知命郎啊,關某有印象,但想找到他可不容易。」
蒼頭苦澀道:「早聽聞簡家人在涿郡橫著走,江湖商旅,殺豬販豆之徒莫不賣他一個麵子,還有他家的眼線不知道的事兒?」
關長生點了點頭:「也罷,關某就與你們說個明話。」
「這世上啊,或許隻有一家人知曉知命郎的身份。」
那鮮卑頭領見勢從馬背上取下包袱,朝著關長生丟出一串銅子兒。
卻不料,關長生隻是掂了掂,轉頭便丟了回去。
「閣下先別急,關某不知。」
關長生伸手指向對麵的肉鋪。
「但張家人,道上朋友不少,訊息靈通。」
「隻要給夠了錢,那廝自會為你引路。」
蒼頭拿了錢,轉身便去尋了那殺豬屠狗宰羊輩,來迎他的是個體格健碩的少年人,年紀比關長生還小些,身板卻更寬些。
聞說是要尋那知命郎,少年當即心頭一怒,操著雙刀便劈在案板上,嚇了蒼頭一跳。
不過嘛,那少年一眨眼便笑嗬嗬的收了錢。
他孃的,這年頭啊,宰鮮卑狗如何不比殺豬痛快!
少年從案板低下,拿出一塊滿是血跡的竹牌兒,上麵劃了十六道刻痕,關長生其實也有一塊,隻不過上麵刻了十七道。
如今又來了八頭整,再不動手的快些,估摸著一到了地方,又得被二兄盡數砍了去。
唉,明明自個兒氣力更大,怎麼就始終差了二兄一手呢。
張飛心裡鬱悶,扭頭便吩咐下人關了鋪子。
「走走走,俺這就帶你們去樓桑村,尋到那知命郎啊,莫忘了多給些好處。」
……
附錄:漢人是吃豬肉的,豬肉還並不便宜,一豕之肉,得中年之收。
《守令》雲:「上家畜一豕、一狗、雞一雄一雌。」
東漢閔貢客居安邑。老病家貧,不能得肉,日買豬肝一片,屠者或不肯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