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暗度陳倉設奇兵,雁門會戰揚威名
暮色如血,浸染著白登山蒼涼的輪廓。
劉備三千步騎與郭蘊帶來的兩千雁門奔命兵、積射士完成會合,山下漢軍營寨連綿,篝火次第燃起,火光將東南兩麵的山腳照得通明。
兵力增至五千,可山上闕居還有四千餘殘部,漢軍並非占據絕對優勢。
但闕居到了白登山也沒有繼續逃跑的意思,反而就在山腳下從容紮營。
劉備巡視完闕居的營寨,隱隱感到有一絲說不出來的詭異感。
「南容,去尋找周圍的漢民,找幾個熟悉地形的嚮導。」
傅燮搖頭道:「州將不用找了,有誰比雁門太守更熟悉地形呢。」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郭府君快到了。」
「哦。」劉備訝異之際,不遠處,郭蘊的軍馬已經抵達。
雁門奔命兵穿的破破爛爛,比兩年前劉備帶的涿縣奔命兵還破。
要不怎麼說邊州窮呢,雁門這地方,整個漢末也就出了張遼一個名人。
之所以雁門沒有像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那樣直接被漢朝放棄,那是因為雁門地形易守難攻,北麵是連綿的陰山丘陵,南麵是恆山,西麵是雁門山,東麵也是一連串群山。
位於群山中間狹窄的平原叫做大同盆地,當初劉邦就是在這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同理,由於地形太過複雜,胡人來了也容易被圍,雁門郡在漢末整體還算安全,此郡被廢棄是曹操掌權時候的事兒了。
「劉使君啊!」
那太守郭蘊一見劉備,未及寒暄,竟是眼眶一紅,推開欲攙扶的屬官,對著劉備便是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哽咽:「劉使君!蘊代雁門數十萬生民,謝使君活命之恩!若非使君神兵天降,連破胡虜,這雁門隻怕已成人間地獄!
國家危難之際,滿朝公卿逡巡,各郡太守束手,唯有使君,挺身而出,挽狂瀾於既倒!此功此德,雁門上下,永世不忘!蘊要在郡內為劉使君立生祠!」
「使不得。」劉備連忙上前扶起郭蘊:「郭府君言重了!備身為漢臣,守土安民乃是本分。府君堅守平城,力抗強胡,保得北境不失,已是大功一件。如今兩軍合流,正該同心協力,早日剿滅山上的闕居,再圖北伐大業!」
郭蘊點頭道:「善,善!劉使君之令,我等必然依從。」
郭蘊、王柔這些邊將在漢末,一直跟鮮卑、南匈奴眉來眼去,甚至家族聯姻。
但真到了兩朝交戰,那鮮卑人可不管你王家有多大麵子,王澤所在的代郡一樣被抄掠。
郭蘊見此心也都沉了下來,晉陽王氏這種邊塞交際花都被鮮卑人攻擊了,雁門不抵抗,到頭來就是死路一條。
在見證劉備一路屢戰屢勝之下,郭蘊倒是主動在往劉備這邊靠了。
是夜,漢軍大營宰羊,犒賞將士,篝火啪作響,肉香瀰漫,士卒們連日征戰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了幾分。
然而中軍大帳內,氣氛卻略顯凝重。
山上闕居部出奇地安靜,毫無趁夜突圍的跡象,這反常的平靜,讓劉備心生疑慮。
他與郭蘊對坐,麵前攤開著雁門北部輿圖。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劉備沉思的麵容。
「郭府君。」劉備手指點向白登山。
「備早年讀史,見太史公記載,昔年冒頓單於圍困太祖於白登,其騎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馬,北方盡烏驪馬,南方盡騂馬,聲勢浩大,四麵合圍。然今日我親臨此地觀之,此山西接平城,山勢內收,形同八字,似乎唯有東南兩麵可供大軍展開,這————與史書記載,頗有出入啊。」
郭蘊聞言,捋須苦笑:「使君明鑑。太史公文章華彩,或有些許鋪陳,一些史實,小說家言而已。
這白登山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越是往山頂,道路越窄,兵力難以展開,越是往外,地勢方漸開闊。
當年匈奴騎兵,隻需扼守東南要道,便可成圍困之勢,根本不需圍困四麵。至於四方異色之馬————嗬嗬,或許是文學渲染罷了。
匈奴未能速克白登,一則因地勢攻堅不下,二則,聽聞漢軍率援軍疾馳,冒頓顧忌後方,方纔解圍。」
劉備自光緊鎖地圖,郭蘊的解釋非但未能讓他釋然,反而引出了更大的疑問:「既然白登山並非絕地,向東應有路徑可通代郡。如今闕居被困山上,糧草有限,為何在我軍到來之前不向東突圍,尋求與代郡方向的胡騎會合?反而枯守孤山,坐以待斃,此不合常理。」
「我等都是幽州人,沒來過雁門,不熟悉地形,還請郭府君為我指點。」
郭蘊是曹魏名將郭淮的老爹,雖然沒有郭淮那麼大本事,但身在雁門多年,經驗豐富。
「劉使君請看,上穀、代郡、雁門皆是群山環繞之地,上穀以北不到兩百裡便是鮮卑王庭彈汗山,山上有條歐仇水,一路順著上穀流入廣陽郡,在下落縣向西匯入治水,治水一路再西,貫穿代郡、雁門。」
「鮮卑人多是騎兵,馬要吃草飲水,沿著河流前進就一定有青草,所以以往胡人南下多是走這條路。」
「去歲,使君大戰西部鮮卑,中部鮮卑則順著歐仇水南下,掃蕩沿途各縣,控製著河流兩岸,便於鮮卑人再度南下。」
「柯最、闕居是從黃旗海草原南下進攻強陰、平城。」
「步度根、扶羅韓從治水向西,代郡郡治高柳,就在他們的進攻範圍之內。」
侍立一旁的傅燮眼神一凜,趨前一步道:「州將,此事恐非闕居本意,或是檀石槐之詭計!白登山外寬內窄,我軍仰攻艱難。而闕居在此堅守,如同一個誘餌。
若代郡的扶羅韓、步度根率軍沿治水來援,自東麵攻擊我軍側背,南麵又是利於胡騎馳騁的平川————我軍頓兵堅山之下,腹背受敵,危矣!」
劉備聞言,豁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果然如此!好一個檀石槐!險些中了他的計!」
劉備額頭滲出細密冷汗,若非郭蘊熟悉地形,點破關鍵,自己恐已墜入彀中。
郭蘊見劉備明悟,亦是心驚,連忙道:「使君,若真如此,需速做決斷!扶羅韓、步度根摩下控弦之士不下五千,皆為鮮卑精銳,此若其果真是誘餌,我軍與其在這平原之下野戰,腹背夾擊,敵眾我寡,則勝負難料!」
與此同時,白登山東北方,代郡郡治高柳城。
城牆之上,箭痕累累,煙燻火燎的痕跡隨處可見。
代郡太守王澤扶著女牆,望著城外連綿的鮮卑營帳,麵色凝重。
城下,扶羅韓與步度根率領的五千餘騎,如同盤旋的禿鷲,雖不急於猛攻,但那無形的壓力幾乎令人窒息。
一名斥候飛奔上前,在扶羅韓麵前下馬:「大人!劉備與郭蘊合軍,約五千人,已團團圍住白登山,闕居大人據山固守!漢軍沒有攻山」
扶羅韓正值壯年,麵容粗獷,眼中閃爍著與其祖父檀石槐相似的野心。
事實上,這破綻百出的計劃還真不是擅石槐製定的。
擅石槐下令各路抄掠兵馬,阻止漢軍集結,抄掠完迅速到別的縣繼續抄掠,不要跟漢軍野戰,即便是柯最也是接觸完漢軍就走,反倒是闕居在北麵回黃旗海草原道路被劉備截斷後,果斷向東來到了白登山。
其實是在撤退途中,收到了扶羅韓的密信,作為擅石槐次孫,在魁頭死後,扶羅韓為兄長報仇心切,且衍生了爭奪汗位的想法。
如何在擅石槐死前讓自己成為三部鮮卑的主人呢,那就得打一場漂亮仗,讓擅石槐刮目相看,獲得各部大人的承認。
「好!劉備果然來了!白登天險,易守難攻,看他能奈闕居何!南麵平川,正是我鮮卑鐵騎揚威之地!」
步度根性格更為謹慎,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慮:「兄長,那劉備非是易與之輩,連柯最都敗於其手。大可汗令我等襲擾牽製,不可浪戰。此時去救闕居,與劉備主力硬碰,是否————」
「三弟!」
扶羅韓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強勢。
「大可汗已經老糊塗了!他的膽氣已經被漢人磨光了,連彈汗山王庭都要放棄,漢軍還沒來,大可汗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躲回草原深處,這讓各部大人怎麼看我們!」
「自大可汗起兵,東征西討,十數年間北卻丁零,西擊烏孫,東克扶餘,南壓漢朝,我們的王庭就建在漢朝邊塞,這麼多年他們能怎樣?
我們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劉備?不過僥倖勝了一兩陣而已!如今他頓兵山下,進退兩難,正是天賜良機!
隻要我們五千騎兵揮師西進,與闕居裡應外合,必能將劉備碾碎在這白登之下!」
他眼中燃燒著野心之火:「等我們擊敗了劉備,再去收拾張奐!讓整個漢朝都知道,我們鮮卑的勇士依然鋒利!也讓祖父看看,誰才配繼承這偌大的草原!到時候,他自然會明白,該把汗位傳給誰!」
步度根看著陷入狂熱狀態的扶羅韓,深知其爭奪汗位的心思已熾,再難勸解,隻得暗暗嘆了口氣,握緊了刀柄。
鮮卑人中的少壯派極力主導和漢軍在邊塞決戰,顯然是沒有執行擅石槐戰略的意圖。
對於鮮卑聯盟來說,漢帝國的疆域太廣大了,要集中分散在各處的兵馬到戰場,沒有幾個月的時間動員根本做不到。
隻要趕在漢軍主力集結前,利用騎兵的機動優勢,將各地的漢軍逐個擊破,漢靈帝的北伐就將胎死腹中。
甚至沒等到張奐率領主力抵達,鮮卑主動出擊殲滅幽並方麵的邊軍,勝算仍然很大。
畢竟漢軍的野戰部隊是要集中在彈汗山周圍的,而不能像以前一樣躲在城塞裡,隻要出城,漢軍的馳刑士就必須跟鮮卑野戰。
而這些囚徒、勞改犯作戰意願本就不高,一衝就垮。
扶羅韓已經製定了一套完整的計劃,甚至提前吃掉了不少上穀、代郡方麵的漢軍野戰兵,就等著再擊敗劉備的朔州軍,勝算已定。
白登山下,漢軍大帳。
劉備與郭蘊、傅燮、徐榮、關羽等將領緊急商議。
「情況已然明朗。」
劉備指著地圖:「闕居是餌,扶羅韓、步度根纔是真正的殺招。我軍若繼續強攻白登山,即便能克下,也必是慘勝,屆時師老兵疲,如何應對東麵而來的鮮卑騎兵?」
郭蘊憂心忡忡:「可使君,若不儘快解決闕居,一旦東西兩路胡虜會師,我軍更加危矣————」
——
「莫不如暫時撤回平城,等待朝廷援軍?」
「這確實是個好方略。」傅燮沉吟道:「州將,或可圍點打援?以一部監視白登山,主力東移,搶占有利地形,迎擊扶羅韓?」
徐榮搖頭:「我軍兵力本就處於劣勢,分兵乃是大忌。且地形不熟,若迎擊失利,後果不堪設想。」
關羽撫髯道:「州將,不如某率一軍,趁夜繞行,直撲高柳,或許能調動胡虜?」
眾說紛紜,帳內一時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備身上。
劉備的目光在地圖上反覆巡弋,最終定格在白登山與平城以及南麵的班氏縣之間那片相對開闊,但又並非一馬平川的地帶。
那裡有河流,有樹林,有廢棄的村聚。
尤其是從治水向北方延伸出了兩條天然支流,正對上白登山兩翼突出的山腳。
如果不圍困闕居,讓他跑了,今後在草原上追擊,又得多麵對一支胡騎。
劉備的理念很簡單,能在邊塞上多吃掉一部鮮卑人就多吃一部。
越往北走,漢軍消耗越大,與敵軍接觸野戰的機會就越少。
在草原上耗到最後,可能還沒遇到敵人,己方部隊就會因為非戰鬥減員損失慘重。
「強攻不可取,分兵是險招,被動迎擊更是下策。」
劉備緩緩開口,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們要讓扶羅韓自己走進來,在他選擇的地點,用我們的方式跟他打!」
傅燮眼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州將此話怎講。」
劉備手指點向地圖上一處:「此處輿圖所示,位於白登與平城之間,地勢略有起伏,且有條河床溝壑。郭府君,此地何名?」
郭蘊仔細看去:「回使君,此地名為北平水,東麵就是代郡的北平邑縣,如今是夏季,水勢正漲。」
劉備思索道:「能走馬嗎?」
郭蘊搖頭:「水淺處可以,靠近治水處還修建有橋樑。」
「好!」劉備下定決心。
「步度根和扶羅韓不傻,如果騎兵部隊距離我軍太近,便會被我軍斥候提前察覺。」
「扶羅韓如果想伏擊我軍,就一定會讓我軍中套,發兵攻山後才進行突襲。」
「我若是扶羅韓,一路出高柳,增援白登,與闕居內外夾擊。」
「一路走北平邑,穿越橋樑,直斷我軍後路。」
「如此,我軍就成了當年的冒頓單於,攻山不下,再不走就會被大漢援軍和山上的太祖兩麵夾擊。好手段啊,扶羅韓啊。」
「南容、王將軍、右賢王。」
「末將在!」
「命你率一千積射士,多帶強弓硬弩,連夜前往河道橋樑、渡津,構築弩陣,廣設拒馬、蒺藜,務必隱蔽!」
「南匈奴騎士在後為你聲援,如果步度根渡河,半渡而擊之。」
諸將齊聲道:「末將領命。」
「伯當、雲長!」
「末將在!」
「你二人各率一千步騎,連夜在山口與北平水交接處列陣!堵住扶羅韓西進之路」
「郭府君!公明。」
「在!」
「留守大營,多立旗幟,虛張聲勢,做出我軍主力仍在強攻白登山的假象,監視山上闕居動向1
」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眾將凜然領命,紛紛出帳準備。
漢軍目前隻有五千可戰之兵,欒賀和後部的秦宜祿累計還有兩千步卒還在後方。
「排快馬傳稟秦宜祿,讓他加快抵達戰場。」
劉備走到帳外,望著東南方向那片即將成為戰場的地域,夜風吹動他的衣袂。
這是一場豪賭。賭扶羅韓的驕狂,賭摩下將士的執行力,更賭自己對戰機的把握。
劉備不想把胡騎輕易放走,但目前的兵力也確實捉襟見肘。
胡人的騎兵集結速度很快,在戰場的五千漢軍要對抗超過九千胡騎,關鍵在於欒賀的定襄兵能否及時抵達。
「扶羅韓想圍點打援,我便將計就計,反其道而行之!」
劉備低聲自語,目光穿越夜幕,彷彿已看到了明日即將爆發的血戰。
夜色更深,漢軍大營表麵依舊篝火通明,人聲喧囂,暗地裡,一支支部隊卻如同暗流,悄無聲息地向著預設戰場移動。
白登山的迷霧尚未散去,一場更大規模的風暴,已在平城以東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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