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
劉備覈對完了陽樂縣十餘個堡鎮的情況,又挨家挨戶登記了孤老病弱的名冊,便帶著一大車簡牘返回陽樂城。
自始至終,他冇有開一張空頭支票,冇有動百姓一粒糧食。
隻留下了一句“必為諸位周全”的承諾,和一本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帳冊。
馬車一路疾馳,傍晚時分便回到了陽樂城。
劉備冇有半分歇息,直接帶著完整的勘察文書,直奔郡府求見太守。
侯崇正對著一堆催繳賦稅的朝廷檄文發愁,見劉備進來,便放下竹簡皺眉道。
“玄德這麼快就回來了?各堡情況如何?能繳納賦稅幾何?”
劉備躬身行禮,並未回答,隻是將西平堡的文書雙手奉上,語氣沉穩,條理清晰。
“回府君,西平堡如今在冊四十二戶,一百零三口,青壯不足二十人。”
“千畝良田儘數荒蕪,三座烽燧兩座儘毀,一座殘破不堪,已無預警之力。”
“百姓常年受胡騎劫掠、苛稅盤剝,半數人家已斷糧,多有孤老病弱,境況悽慘。”
隨後,劉備又將各堡情況一一介紹。
侯崇翻著文書,眉頭越皺越緊,末了將竹簡往案上一摔,長嘆道:“我豈能不知邊民疾苦?”
“可郡府是什麼情況,你也清楚!”
“連年征戰,府庫早已見底,邊軍的軍餉都欠了三個月,如今朝廷又來催賦稅!”
“老夫這個太守,縱是巧婦,亦難為無米之炊啊!”
“府君,屬下今日前來,不僅是稟報問題,更是帶瞭解決之策。”劉備躬身向前一步,語氣篤定。
“府庫空虛不假,但陽樂縣有一處,錢糧充足,且比我們更在意安危。”
“你說的是陽氏?”侯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苦笑搖頭。
“玄德啊,你還是太年輕了!”
“陽氏盤踞遼西百餘年,壟斷鹽鐵之利,家底確實豐厚。”
“可他們向來油鹽不進,郡府數次向他們借貸錢糧,都被他們軟釘子頂了回來。”
“他們眼裡隻有家族利益,哪裡會管邊民的死活?”
“府君此言差矣!”劉備緩緩開口道。
“陽氏不是不管,是此前冇人把他們的利益,和陽樂城的存亡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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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君可知道,西平堡往南二十裡,便是陽氏的三處田莊、一處鹽場,還有他們通往幷州、鮮卑的商道隘口?”
“西平堡是陽氏產業的第一道屏障,胡騎破了西平堡,下一個要搶的,就是陽氏的田莊、鹽場和商隊。”
“此前西平堡屢屢被破,陽氏的田莊亦在劫掠範圍。”
“聽聞,其商隊每年都要被劫掠數次,損失的錢糧,何止修一座烽燧、賑一堡百姓的花費?”
侯崇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你繼續說。”
“屬下以為,此事要成,需我們與陽氏各取所需,互利共贏,而非向他們乞討借貸。”劉備繼續說道。
“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以郡府名義,準許陽氏在西平堡及周邊邊堡設定商棧,壟斷當地鹽鐵貿易。”
“十年之內,郡府不征其商稅——這對陽氏而言,是把他們私下做的生意,變成了官方許可的合法買賣,是天大的好處。”
說著劉備默默觀察侯崇的神色,見其似乎不以為意,並未惱怒,方纔繼續道。
“第二,由郡府出麵,表奏朝廷,為陽氏請功,言其『助邊安民、固守北疆』之功,為陽氏子弟爭取一個孝廉舉薦名額。”
“陽氏雖富,可子弟入仕的門路,終究要靠郡府和朝廷,這是他們用錢買不來的體麵。”
聞言,侯崇神色認真了幾分,皺眉道。
“玄德可知,孝廉之重?”
劉備忙躬身再拜:“府君明鑑,備非有意踐踏文道、輕慢朝廷製度!”
“孝廉乃朝廷選材之根本,為天下舉賢、為蒼生謀福,備自幼便銘記於心,且心嚮往之。”
“然,郡中殘破,胡騎屢犯,百姓流離失所,連溫飽都難以維繫,更遑論教化、論賢能舉薦。”
“陽氏乃遼西望族,家資豐厚,若能借郡府表奏之功......”
“並非是徇私枉法,而是以體麵換助力......”
見劉備如此小心辯解,侯崇反倒笑了笑,擺手道:“玄德不必如此!”
“老夫家中亦乃邊郡人氏,非朝中儒生,自知此中道理!”
說著,侯崇微微前傾了幾分,說道:“老夫所言,是其中的利害關係!”
劉備一怔,若有所思,莫不是名額不足?
見狀,侯崇也冇賣關子,起身拍了拍劉備,拉近兩人的距離,小聲道。
“雖說各郡每年有一到兩個孝廉名額,不算少,然,幽州纔有幾個郡國!”
劉備恍然,下意識道:“府君是說,喬幽州......”
“唉,老夫可冇說!”侯崇打斷道。
“玄德啊!你是子乾弟子,本身又有才能,老夫才當你是自己人,也就不避諱了!”
“然,有些事,能做不能說!”
劉備鄭重道:“多謝府君教誨,備謹記!”
說著,侯崇又嘆了口氣道:“本來,老夫還打算明年找喬幽州商議商議,給你爭取一個名額的!”
“如今,陽氏,恐怕......”
“難啊!”
劉備聞言,一時間也是有喜有憂,喜的是孝廉有望,憂的是好不容易想到的方案,難道不用了?
不,不行!
不解決百姓民生,不加強遼西軍備,他縱有孝廉也拉不起兵馬。
一步慢,步步慢!
如今鮮卑入寇在及,烏桓叛亂旦夕而至,就算不求功勳,也得有自保之力。
於是,劉備一咬牙,躬身道:“府君,備個人事小,百姓生存事大!”
侯崇愕然,詫異道:“玄德,此地僅你我二人,你可想清楚了!”
“如今朝中局勢不穩,邊患又急,老夫這太守之位,還指不定能做到哪天!”
“失明年之計,你指不定就冇機會了!”
劉備既然想清楚了,就冇多猶豫,一臉鄭重道:“請府君,以遼西為重!”
侯崇亦鄭重一禮,道:“玄德真仁義君子乎,吾不及也!”
劉備慌忙避讓,連稱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