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程立獨坐書房,案頭攤著許褚留下的《青雲誌》。連日來的思慮讓他疲憊不堪,終於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恍惚間,他發現自己站在東阿城頭。城外是漫山遍野的黃巾賊寇,旌旗蔽日,殺聲震天。城牆在劇烈搖晃,彷彿隨時都要崩塌。箭矢如雨點般落下,守城的士卒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染紅了城磚。
就在這危急關頭,天地間忽然響起一聲驚雷。他抬頭望去,但見一輪紅日竟從九天墜落,拖著長長的光尾,帶著焚天煮海之勢,轟然砸在程府庭院之中!
奇異的是,那輪紅日並未引發大火,反而在庭院中靜靜懸浮,散發出溫暖而耀眼的光芒。這光芒所到之處,城外的賊寇如冰雪消融,整座東阿城被照得如同白晝,更將他全身籠罩其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湧遍全身,連日來的疲憊、彷徨、猶豫,在這一刻儘數消散。在這光芒中,他感受到了一種宿命般的召喚,彷彿聽到了來自遠古的啟示。
程立猛然驚醒,才發現方纔種種竟是一場大夢。然而那輪紅日的溫暖彷彿還縈繞在身,他伸手撫向胸口,發現衣襟早已被汗水浸透,心臟仍在劇烈跳動。
他披衣起身,推開房門走到院中。夜涼如水,繁星滿天,但他的心卻火熱難耐,彷彿還沐浴在夢中那輪紅日的光輝裡。
夢中那輪紅日...許仲康...《青雲誌》...
種種線索在腦海中交織,漸漸彙聚成一條清晰的脈絡。程立本就是精通易理之人,深知這等異夢絕非尋常。他回憶起古籍中的記載:日者,陽精之宗,人君之象。紅日墜庭,這是何等驚人的預兆!
許...他輕聲念著這個姓氏,忽然想起古籍中的記載,古文通,近也,許諾也...
褚者,儲也,儲存也。程立繼續推敲,許褚...近天命、儲大業...
他快步回到書房,取出一方素帛,提筆寫下兩個大字:
程立。
凝視著這個名字,他緩緩搖頭,目光中帶著幾分自嘲。立字,人立於地,雖穩,卻格局有限,終有儘時。這些年來,他程立雖然小有名氣,但始終難以施展抱負,不正是受限於這個字嗎?就像被拴在地上的獵鷹,空有沖天之誌,卻難展翱翔之姿。
他另取一帛,深吸一口氣,鄭重寫下:
程昱。
昱字,日立於天,光耀萬裡,普惠眾生!程昱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迴盪,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筆尖在字最後一橫重重頓下,墨跡深深浸入素帛,彷彿要將這個決定烙印在時光之中。從此以後,世上再無程立,隻有程昱程仲德。
從今日起,我程昱便要輔佐這輪墜落人間、重整乾坤的太陽!
這個決定不僅是為應夢兆,更是他深思熟慮後的抉擇。許褚展現出的,不僅是過人的勇武和謀略,更是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氣度。那份《青雲誌》中透露的,不是尋常諸侯的割據之誌,而是吞吐天地的胸懷。
更重要的是,許褚懂得他的價值。在那場殺俘之議中,許褚雖然拒絕了他的建議,但卻理解他的用心。這種理解,比任何讚美都更讓程昱感動。就像伯牙遇到子期,他終於找到了能聽懂他琴音的人。
然而,決心雖定,程昱卻並未被衝昏頭腦。
他小心地將寫有新名的素帛收起,嘴角泛起一絲深沉的笑意。
許仲康啊許仲康,現在的你,還配不上程昱的全力輔佐。
他深知輕易得來不被珍視的道理。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即便天賦異稟,也需要經曆磨礪才能真正成長。他現在需要的不是立即投效,而是暗中觀察,等待最佳時機。
更重要的是,他要讓許褚明白,他程昱的價值絕非僅僅獻上一兩條計策的謀士。他要做的是能夠在明主行王道時,為其承擔黑暗的股肱之臣;是在明主猶豫不決時,能夠狠下心腸的利刃。
想到這裡,程昱取出一卷新的竹簡,開始製定詳細的計劃:
首先,他要利用在東阿的根基,為許褚暗中經營。東阿地處兗州要衝,水陸交通便利,是理想的物資中轉站。他可以通過家族商隊,為許褚籌集糧草軍械。
其次,他要聯絡故交好友,為許褚網羅人才。亂世之中,人才比兵馬更重要。他認識不少懷纔不遇的能人異士,或許可以說動他們投效許褚。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他要在暗中為許褚掃清障礙。許褚年紀尚輕,資曆尚淺,想要在這亂世中崛起,必然會遇到各種阻礙。有些事,許褚不方便做,也不能做,這就需要他程昱在暗中出手。
下一次...程昱望向北方,那是許褚明日將要前往的方向,當你真正明白什麼是海到儘頭天作岸的代價時,就是我程昱現身之時。
他相信,這一天的到來不會太久。許褚此去河北,必將經曆更多磨礪,見識更多殘酷。當他真正明白亂世的真相時,就會懂得程昱的價值。
程昱吹熄燭火,書房陷入黑暗。但在這一片漆黑中,他的眼中卻閃爍著比星辰還要明亮的光芒。
那顆種子已經種下,現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它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的那一天。
到那時,他將以程昱之名,輔佐那輪註定要照亮這個時代的太陽。
而此刻,他需要做的就是繼續扮演好程立的角色,在暗中為那個少年的崛起鋪平道路。這或許需要數月,或許需要數年,但他有足夠的耐心。
因為他知道,有些等待是值得的。就像農夫等待莊稼成熟,獵人等待獵物入網,他程昱等待的,是一個能夠改變這個時代的機會。
窗外,東方已經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對程昱來說,這也是一個全新的開始——以程昱之名,開啟輔佐明主、平定亂世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