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南陽郡,天高雲淡。
官道上,一隊人馬緩緩北行。為首的是一輛青蓋軺車,車內坐著一位年約四旬的文士,麵容清臒,氣質儒雅,正是張紘。
這是他出使南陽的第七日。
張紘掀開車簾,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池輪廓。那是宛城——袁術的大本營,南陽郡治所在。
“先生,再往前十裡就是宛城了。”隨行的從事策馬上前稟報。
張紘點點頭,放下車簾,閉目沉思。
車輪轔轔,碾過初冬的官道。車外的喧囂漸漸遠去,隻剩下有節奏的搖晃聲。
他想起臨行前許褚握著他的手,隻說了一句話:“先生此去,褚無以為贈,唯有二字相托——周全。”
不是“必勝”,不是“必成”,而是“周全”。
張紘睜開眼,望著車頂的帷幔,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又閉上眼,思緒飄回那個深夜的書房。
許褚問:“先生此去,可有把握?”
他答:“紘隻有三成把握。”
許褚一怔:“三成?”
他點頭:“三成。但若成了,袁術一年之內,不會對丹陽動手。”
許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三成夠了。先生放手去做,無論成敗,褚都等先生回來。”
張紘想著那句話,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種被信任的感覺,他已經很多年冇有體會過了。
他又想起那日在山中,許褚對他說“我等三年”時的眼神。
他撩開車簾,望向窗外。
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語:
“夫欲奪之,必固予之。”
車輪轔轔,向南陽而去。
“先生,前方便是驛館。是否歇息片刻?”從事問道。
張紘睜眼,微微頷首:“也好。養足精神,明日進城。”
午後,張紘的車隊抵達宛城。
城門處,早有袁術派來的官吏等候。那人見到張紘,拱手笑道:“久聞子綱先生大名,今日得見,幸會幸會。後將軍已在府中設宴,為先生接風。”
張紘下車還禮,客套幾句,便隨那官吏入城。
一路行去,張紘暗中觀察。
宛城街市繁華,商鋪林立,百姓往來如織。表麵看去,倒是一派太平景象。可細看之下,卻能發現端倪——街頭巷尾,隨處可見披甲執戈的士卒;米鋪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每人隻準購糧一鬥。
張紘心中暗忖:糧草已經開始配給,說明軍糧並不寬裕。袁術與周喁在豫州相持,消耗巨大,南陽的存糧恐怕撐不了多久。
這個訊息,比什麼都重要。
再往前走,路過一處大宅。宅門緊閉,門前卻有數十名士卒守衛,戒備森嚴。
張紘問道:“那是何處?”
那官吏壓低聲音道:“先生有所不知,那是劉和暫居之處。”
張紘一怔:“劉和?可是幽州牧劉虞之子?”
官吏點頭,左右看了看,低聲道:“正是。幽州牧劉虞,遣田疇、鮮於銀出使長安,漢獻帝大喜。隨即派侍中劉和出武關,往幽州搬兵迎駕。途經南陽時,後將軍將他留了下來。說是‘共商大計’……”
他冇有說下去,但張紘心中雪亮。
袁術這是要扣留劉和,逼劉虞派兵來助自己西進。這手段……倒像袁術的作風。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是點點頭,便隨那官吏繼續前行。
當晚,袁術在將軍府設宴款待張紘。
席間觥籌交錯,絲竹之聲不絕於耳。袁術端坐上首,身旁陪坐著閻象、楊弘等謀士,以及紀靈等將領。
堂中早已擺下盛宴。袁術端坐上首,身側是閻象、楊弘等謀士,以及孫堅、紀靈等將領。見張紘入內,袁術抬手笑道:“子綱先生來了!快請入座!”
張紘趨步上前,長揖及地:“後將軍在上,張紘拜見。”
袁術哈哈一笑:“先生不必多禮。許仲康此番拿下丹陽,本公甚是欣慰。來,坐下說話!”
張紘謝過,落座於客席。
張紘入席後,先是向袁術呈上許褚的書信和禮單。
袁術接過,看了看,笑道:“仲康有心了。丹陽一戰,打得好!本公正與周喁那廝在豫州相持,仲康這一勝,可替本公解了後顧之憂啊!”
張紘連忙拱手:“後將軍過獎了。主公常言,此戰全賴後將軍威名震懾,周昕膽寒而降。若無後將軍運籌帷幄,豈有丹陽之勝?”
袁術聽了,哈哈大笑,顯然很是受用。
酒過三巡,袁術放下酒盞,目光落在張紘臉上。
“子綱先生,本公有一事想問。”
張紘拱手:“後將軍請講。”
袁術道:“仲康在丹陽,打得如何?本公在豫州與周喁相持,分身乏術,隻聽得些零碎戰報。你且細細說來。”
張紘心中一凜——真正的試探,開始了。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欠身道:“回後將軍,丹陽之戰,打得極苦。”
“哦?”袁術挑眉。
張紘歎了口氣,神色間滿是疲憊與後怕:“後將軍有所不知,蕪湖一戰,我軍強攻三日,方纔破城。溧陽一戰,祖郎閉城死守,我軍屢攻不克,傷亡不小。幸得羊續之子羊衜修書勸降,祖郎感念舊恩,方纔開城。”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最慘的是石臼湖一役。陳仆率數千精兵回援,我軍設伏圍殲,雖斬陳仆以下千八百級,但我軍也傷亡千餘。牛渚一戰,橋蕤將軍渡江強攻,費棧逃竄,祖山被擒,我軍又折損上千。秣陵攻城,孫策先登,血戰三日,陣亡一千二百……”
他抬起頭,看著袁術。
“後將軍,丹陽雖下,我軍傷亡過半。如今山越未平,降卒未附,糧草將儘,民心未穩。主公日夜憂心,唯恐負後將軍重托。”
袁術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傷亡過半?糧草將儘?山越未平?
他沉吟片刻,又問:“周昕呢?此人乃袁紹走狗,本公與他素不相能。仲康既擒了他,為何不殺?”
張紘心中一跳,麵上卻愈發恭敬。
“回後將軍,周昕之事,主公確有苦衷。”
袁術道:“說來聽聽。”
張紘想起臨行前許褚握著他的手說的那兩個字——“周全”。
此刻,他正在用言辭“周全”著主公與袁術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微微欠身:
“後將軍容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