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許府書房。
宴席已散,陳蘭回了驛館。
書房內卻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許褚坐在主位,程昱、蒯越分坐左右。戲誌才從屏風後走出,將一卷細帛放在案上。徐庶站在門側,神情凝重。
“都說說吧。”許褚道。
戲誌才先開口:“陳蘭在梅氏筆墨鋪後院,與梅乾心腹梅安密談一刻鐘。影衛潛伏在鄰院屋頂,聽得七分。陳蘭催促梅乾準備起事,梅安承諾可集結一千八百人。陳蘭授以半枚玉玨為信物,約定許褚出兵之日,便是動手之時。”
程昱冷笑:“一千八百人,就想取廬江?梅乾老糊塗了不成?”
“不,梅乾很清醒。”
蒯越緩緩道,“他那一千八百人,不是用來攻城的,而是用來開城門的。隻要趁夜奪下一座城門,放陳蘭的親衛或袁術後續兵馬入城,則大事可成。他要的,是這個‘首倡之功’。”
徐庶補充道:“而且梅乾賭的不是自己能單獨成事,而是賭廬江其他士族會觀望、會響應。隻要梅家率先起事,打出袁公路旗號,那些本就搖擺的家族,很可能順勢倒戈。屆時就不是一千八百人對五千守軍,而是廬江大半士族對許氏了。”
“彼等非賭將軍必敗,而是賭袁術勢大,不願將家族命運繫於將軍一人之身。隻要有人率先打出旗號,他們便會‘順應大勢’,以求家族存續。”戲誌才接著說。
許褚點頭:“誌纔看得透徹。但你們說,陳蘭真信梅乾能成事嗎?”
書房內靜了一瞬。
戲誌才道:“以陳蘭之精明,他定然不信。梅乾若能成事,功勞是他陳蘭策反有功;若不能成事,死的也是梅家的人。他陳蘭不過是傳了幾句話,給了半塊玉玨,隨時可以矢口否認。這筆買賣,他怎麼都不虧。”
“正是。”
程昱撫掌,“所以陳蘭真正的算計,是要梅乾當這個探路的石子、擋箭的肉盾。通過梅乾的動作,他能看清廬江內部的虛實,看清主公的反應。此乃‘投石問路’之計。”
蒯越沉吟道:“而閻象在南陽設此局,則更高一層。他要的是廬江內亂,無論誰勝誰敗,都會元氣大傷。屆時袁術便可名正言順地派兵接管,將廬江徹底納入掌控。”
“好一個連環計。”
許褚站起身,走到懸掛的江東地圖前,“逼我出兵丹陽,是陽謀;煽動梅乾作亂,是陰謀;無論成敗,他袁術皆可獲利。閻主簿……不愧是袁公路麾下第一謀士。”
“主公,我們該如何應對?”徐庶問。
許褚轉身,目光掃過眾人:“將計就計。”
“願聞其詳。”
“首先,十日內出兵丹陽,我們必須去。”
許褚道,“但出征前,要將廬江內部清掃乾淨。異度,你主理此事。梅乾及其黨羽,一個不留。”
蒯越躬身:“諾。”
“其次,出征時,仲德、異度,你們二人坐鎮廬江。”
許褚看向兩人,“仲德統籌全域性,異度處置內務。我留一千虎衛軍、五千郡兵給你們,再加鄧展的影衛一部。如此,可保廬江無虞。”
程昱撫須,眼中銳光一閃,接過話頭:“一千虎衛彈壓城內,五千郡兵控扼要津,確已足用。陳蘭所恃者,無非袁公路之威名。然則——”
他話音微頓,語氣轉為篤定,“當下袁公路正與袁本初爭奪豫州,孫文台與周喁激戰正酣。南陽、汝南之兵,牽一髮而動全身,焉能抽調數萬大軍南下廬江?紀靈若來,至多三五千偏師虛張聲勢,意在恫嚇,非為真戰。”
蒯越微微頷首,介麵道:“仲德所言洞徹要害。況且九江尚在周昂之手,此人雖庸碌,卻是袁紹所表。袁公路大軍若經九江南下,周昂豈會坐視?此乃授袁本初以口實。閻象、陳蘭此計,妙在攻心,欲亂我陣腳,而非真能調來重兵。”
許褚聞言,唇角勾起一絲瞭然的弧度:“二位先生洞若觀火。這正是我將計就計之底氣。”他轉向肅立一旁的戲誌才,“誌才,南陽、汝南方向的兵馬動向,務必日夜監控。然重點須放在陳蘭本人及其親隨,以及壽春至舒縣一路的驛傳哨探。我要知道,陳蘭究竟能調動多少‘意外之援’,又會何時發出那份求援或報捷的訊息。”
戲誌才肅然抱拳:“主公明見。忠已命影衛重點布控於此。陳蘭及其信使,絕無可能悄無聲息將訊息送出舒縣。”
許褚目光最後落在程昱、蒯越身上,語氣鄭重:“故此,廬江之守,防患於內遠重於禦敵於外。隻要內部肅清,根基穩固,外間些許風浪,不過疥癬之疾。異度、仲德,城內與四境,便托付二位了。”
程昱與蒯越齊齊起身,躬身應諾:“必不負主公重托!”
“其三,”許褚眼中寒光一閃,“既然陳蘭想玩‘投石問路’,那我們就讓他看一場好戲。梅乾起事那日,要打得漂亮,要讓他覺得我們贏得僥倖、損失慘重。然後……”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放幾個‘僥倖逃脫’的梅家餘黨去南陽,讓他們帶著‘陳蘭與梅乾勾結,欲自立廬江’的證據,鬨到袁術麵前去。”
戲誌才眼睛一亮:“主公這是要反手離間?”
“不錯。”許褚道,“閻象可以設計我們,我們為何不能設計他們?陳蘭不是想撇清關係嗎?我偏要讓他撇不清。就算袁術不全信,心中也會種下一根刺。日後陳蘭再說什麼,袁術都要打個折扣。”
程昱撫須大笑:“妙!如此一來,閻象的連環計,反而成了我們的機會。既除內患,又亂敵心。主公此策,高明!”
蒯越也點頭:“隻是此計運作,需極為精細。既要讓梅乾‘起事’,又要控製規模;既要‘損失慘重’,又要不傷筋骨;既要放人‘逃脫’,又要讓訊息可信……每一步,都需精心設計。”
“所以,此事交由誌才全權負責。”
許褚看向戲誌才,“影衛、情報、策反、離間,皆由你統籌。可能勝任?”
戲誌才聲音堅定:“忠必竭儘所能,為主公除此隱患!”
“好。”許褚又看向眾人,“諸位,此戰關乎生死。丹陽要取,廬江要穩,南陽要亂。三線並進,缺一不可。”
眾人齊齊躬身:“願隨主公,誓死效命!”
許褚走到窗前,推開窗扉。
夜風湧入,帶著初秋的涼意。遠處城牆上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
那是他的城,他的地。
閻象、陳蘭、梅乾……你們要鬥,那便鬥。
許褚走到懸掛的江東地圖前,手指重重點在丹陽位置:“我與公瑾、嶽父速取丹陽。待我回師之日——”他轉過身,眼中鋒芒畢露,“便是與袁公路重新‘論價’之時。”
看誰棋高一著。
他關上窗,轉身。
“都去準備吧。明日議出兵事宜,三日之後,出兵丹陽。”
“諾!”
眾人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