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能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有董卓隱含猜忌的審視,有同僚驚疑不定的打量,更有對岸那如同實質般的鄙夷與憤怒。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喉嚨乾澀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在許褚那悲憤交織的目光和這鐵一般的事實麵前,任何言語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隻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彷彿想要躲進陰影裡,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身形搖搖欲墜。許褚這番公開的“敘舊”,等於是在董卓本就多疑的心中,狠狠地埋下了一根無法拔除的毒刺。
眼見對方軍心因自己的誅心之論而產生浮動,尤其是主帥董卓因李儒之事而麵色陰沉不定,許褚知道,必須趁勢再下一城,徹底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他猛地一催戰馬,那匹神駿的戰馬長嘶一聲,直衝灞水之上的木橋!許褚縱馬立於橋中央,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在夕陽下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他運足丹田之氣,發出了那聲震動四野的挑戰:
我乃大漢平西將軍——許仲康也!!!誰敢與我決一死戰!
聲浪如雷,在河麵上迴盪,震得西岸前排西涼軍的戰馬都不安地刨動著蹄子。
西涼軍中,莫非儘是隻會欺淩婦孺、劫掠百姓的無膽鼠輩?!
就在此時,董卓軍陣中突然響起一陣騷動。隻見董卓之侄董璜在許褚那聲震四野的怒吼中,竟嚇得一個踉蹌,手中佩劍一聲掉落在地。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在寂靜的軍陣中格外刺耳,引得周圍將士紛紛側目。董璜慌忙彎腰拾劍,動作狼狽不堪,臉上早已失了血色。
許褚刀鋒直指西涼軍陣,再次怒吼:
我乃大漢平西將軍——許仲康也!!!可有敢持刀仗劍者,出陣與某一戰!
第二遍挑戰,更是充滿了極致的輕蔑與挑釁,將整個西涼軍的臉麵踩在腳下。
西涼軍陣中頓時一片嘩然,騷動更甚。將領們麵麵相覷,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肩甲染血、臉色鐵青的呂布。呂布勇冠三軍,尚且在此人手下吃虧,他們誰人敢言必勝?
而當他們的目光掃向其他幾位大將時,更是感到一陣無力與尷尬:
李傕剛剛纔被許褚親手釋放,此刻神色複雜,目光躲閃,如何能再上前與恩主兼敵手廝殺?
郭汜、樊稠早年都在涼州軍中任職,與許褚有同袍之誼,雖各為其主,但此刻要他們與這位舊識且威名正盛的故人陣前死鬥,心中不免猶豫,士氣先怯了三分。
就連以勇猛著稱的張濟,也是許褚的手下敗將,曾被其生擒,深知許褚之悍勇,此刻更是緊閉嘴唇,不願出頭。
一時間,西涼軍諸將竟無人敢應聲出戰,陣前出現了難堪的寂靜。許褚那“誰敢決一死戰”的怒吼,如同無形的巨石,沉重地壓在每個西涼將領的心頭,讓他們喘不過氣來。
許褚將西涼眾將的反應儘收眼底,胸中豪氣乾雲,他再次暴喝,聲震四野,殺意凜然:
許褚見無人應答,胸中豪氣更盛,在橋上縱馬來回,聲震四野:
我乃大漢平西將軍——許仲康也!!!誰敢與我決一死戰!
他每喊一聲,便向前逼近數步,西涼軍陣就不由自主地後退數步。
誰敢與我決一死戰?!
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卻是何故!
這第三遍,已不再是挑戰,而是最後通牒,是勝利者的宣言!
巨大的聲浪伴隨著無匹的霸氣,如同實質的衝擊,狠狠撞向西涼軍的軍陣,許多前排的士兵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陣型出現了一絲混亂。
隻聽一聲,董卓女婿牛輔竟因過度緊張,手中韁繩一鬆,從馬背上滾落下來!雖然很快被親兵扶起,但這番醜態已經讓西涼軍士氣徹底崩潰。
麵對許褚驚天的氣勢和己方將領的畏縮,董卓的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黑,額頭上青筋暴跳,肥胖的身軀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他何時受過如此奇恥大辱?尤其還是在他視若親軍的飛熊軍麵前!
就在董卓雙目赤紅、幾欲下令全軍不計代價渡河強攻的刹那,李儒猛地撲至董卓馬前,死死攥住韁繩,聲音嘶啞急迫:
“主公!萬不可渡河!”
董卓額角青筋暴跳,手中馬鞭幾乎要抽在李儒臉上:“豎子安敢阻我!今日不誅此獠,吾威何存?!”
“正因主公威重,纔不可涉險!”李儒迎著董卓暴怒的目光,疾聲道,“主公請看——”他抬手指向灞水對岸許褚軍陣,“彼皆精騎,列陣嚴整,弓弩俱備。我軍若此時渡橋強攻,隊形必然拉長,首尾難顧。許褚隻需以輕騎沿河疾射,或以重騎直衝橋頭,我軍前隊未及登岸便遭屠戮,後隊壅塞橋上進退不得,屆時灞水之上,恐成我西涼兒郎墳場!”
他見董卓神色稍滯,繼續壓低聲音急切分析:“且主公莫忘,對岸非止許褚一軍。潰散的關東兵馬雖不堪大用,然若見我軍半渡受挫,難保不會趁勢反撲。屆時前有許褚虎狼之師半渡而擊,側有潰兵襲擾,我軍兵力雖眾,亦將陷入泥潭,縱能慘勝,飛熊精銳必十不存一!長安新定,關東未平,若折儘根本,何以鎮四方?”
李儒最後一句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今日許褚囂張,不過恃勇逞一時之快。主公已擒皇甫嵩等元老,遷都大勢已成。彼等殘軍攜老弱婦孺,行止遲緩,太師可另遣精銳騎兵繞道奔襲,或於險隘處設伏截殺,何必於此地與之爭一時血氣之勇,徒損國力?”
董卓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掃過對岸寒光凜冽的軍陣,又掠過身邊諸將——呂布肩甲染血麵沉如水,李傕郭汜等人目光躲閃。他再看向腳下灞水,寬闊河麵上那座木橋此刻彷彿一道吞噬生命的險關。
最終,稱霸的野心和現實的利弊權衡,壓過了衝冠的怒火。他從牙縫裡,極其艱難地擠出一個字,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撤!”
鳴金之聲響起,西涼軍開始如同退潮般,緩緩向後退去,陣型依舊保持,但那股洶洶而來的氣勢,已然消散殆儘。
董卓在親兵的簇擁下,最後惡狠狠地瞪了許褚一眼,撥轉馬頭,消失在軍陣之中。
而被羈押的皇甫嵩,在轉身離去前,深深地望了許褚一眼,那眼神中,有欣慰,有決彆,更有無儘的囑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