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此言差矣!”許褚梗著脖子,聲音雖嫩,卻異常堅定,“父親的軍功,是靠將士們的鮮血換來的,是為了平定叛亂、保護百姓,而非僅僅為了富貴。小子雖幼,卻也知道‘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今日黃巾之亂雖平,但若朝綱不振、百姓困苦,他日必會有新的叛亂再起。讀聖賢書,當為生民立命;握殺人劍,當為天下開太平。小子今日請教先生,並非為了個人前程,而是想知道,在這亂世之中,我輩當如何行事,才能讓天下百姓過上安穩日子。”
那番話,讓田豐愣了許久。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忽然覺得,冀州的士林名流、朝堂的三公九卿,都不如這個孩子看得透徹——他們談“社稷”,談的是權力;而這個孩子談“社稷”,談的是百姓。
“……後來某便對許太守說,‘此子非池中之物,日後必成大器’。”
田豐收回目光,看向許褚,眼中滿是欣慰,“如今看來,某當年的話,冇說錯。”
帳內眾人聽得唏噓不已。
黃忠撫著長髯道:“主公年少時便有如此見識,難怪今日能得先生青睞。”
許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當年隻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若不是先生當年冇笑話我,我也未必有今日的底氣。”
“某不是冇笑話你,是不敢笑話你。”
田豐語氣一沉,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某在冀州待了六年,看著韓馥猜忌袁紹、看著豪強兼併土地、看著百姓流離失所,才明白你當年提的問題,根本冇有‘匡扶社稷’的答案——董卓入京,漢室已亡,所謂的‘討董聯軍’,不過是諸侯爭地盤的幌子。韓馥優柔寡斷,被袁紹、劉岱牽製,連自己的冀州都握不穩;袁術野心勃勃,把糧草當成要挾諸侯的籌碼,遲早會失人心;孫堅雖勇,卻成了彆人的棋子,攻汜水關是死,不攻是違令。”
田豐說到這裡,聲音中帶著一絲決絕與毫不掩飾的讚歎:“豐雖出身钜鹿田氏,卻非主脈,在族中不過一尋常子弟。在冀州蹉跎六載,看儘庸主,深知若再猶豫,必致平生所學埋冇於塵土。”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許褚,語氣中充滿探究與敬佩:“然而真正讓豐下定決心捨棄家業、隻攜家眷數十人南下的,是這六年來對主公每一步行動的觀察!”
“當年黃巾初平,天下州郡皆在爭搶戰功與地盤之時,主公卻為許太守謀劃了廬江太守之位!”田豐的聲音不禁提高,“當時豐在河北聞之,便深感疑惑——為何要拋家舍業,遠赴揚州?為何不留在中原爭雄?”
他環視帳內眾人,彷彿在問每一個人:“直到後來,豐聽聞竟有數萬百姓自願追隨許氏南下,方纔恍然大悟——廬江地處江淮之間,北接中原,南控大江,既避開了中原混戰的中心,又占據了進軍江南的跳板!此等眼光,絕非尋常武將所能及!”
田豐越說越是激動,走到許褚麵前:“而這六年來,主公的每一步都讓豐歎爲觀止——討伐西涼叛亂,既立威名,又結交皇甫嵩這等名將;河東剿匪,既安地方,又得實戰練兵;拜師蔡邕,既修文名,又結文人雅士;如今趁討董之機謀取江夏,更是神來之筆!”
他猛地轉身指向輿圖上的江夏:“江夏!荊州門戶!得江夏,則廬江與荊州隔江相望,兩郡互為犄角,完全掌控了長江中遊!現在豐才明白,主公早在六年前選擇廬江時,恐怕就已經想到了今日——畫長江而窺中原!”
這番話如驚雷般在帳內炸響,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許褚。
就連程昱也露出深思之色,他雖知許褚深謀遠慮,卻未曾想到其佈局竟如此深遠。
許褚心中暗驚,田豐果然不愧是頂級謀士,竟將他這個穿越者的“先知”解讀成了深謀遠慮的戰略眼光。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是微微頷首:“元皓先生過譽了。褚不過順勢而為罷了。”
“順勢而為?”田豐搖頭,語氣堅定,“若是順勢而為,就該如其他諸侯般在中原爭搶地盤!將軍的選擇,分明是造勢而為!”
說罷,田豐整了整衣冠,在眾人注視下,向許褚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豐飄零半生,空負才學,未逢明主。今日方知,天下真有生而知之者!豐願拜將軍為主,竭儘心力,輔佐主公成就大業!”
許褚心中激盪,立刻上前雙手扶起田豐:
“元皓快快請起!能得元皓相助,是我許褚之幸!”
主臣名分既定,許褚卻並未立即讓田豐闡述方略,而是環視帳內文武,神色凝重地說道:
“當今漢室如大廈將傾,四方紛亂不已。褚雖不才,亦知此乃千古未有之變局。然則前途迷茫,不知路在何方。”
他轉向田豐,深深一揖,“今日得遇元皓,如暗夜見明燈。還請元皓教我!”
這番話既是真心求教,也是在眾將麵前給田豐一個展示才華的舞台。
帳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想聽聽這位新投的謀士有何高見。
田豐會意,知道這是主公在考較自己,也是讓自己在軍中樹立威信的機會。
他整了整衣冠,從容走到輿圖前,開始詳細闡述他的戰略構想。
“主公,諸位。”田豐的聲音沉穩有力,“討董之舉,必須參與,而且要打出威風!但我們要明白,這隻是在積累‘義名’。真正的根基,在廬江!”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蜿蜒長江:“自巴蜀至東海,這千裡江防,就是未來的國界!北方鐵騎再是精銳,麵對浩蕩江水,也隻能望江興歎。”
田豐的手指重點落在廬江和江夏!
“主公請看,我軍現已據有廬江,此乃揚州西門戶。北接汝南、沛國,南臨大江,是連線中原與江南的樞紐。更妙的是,廬江地處江淮之間,水網密佈,既可利用水軍之利,又能依托地形防禦北方騎兵。”
他的手指移向江夏:“而江夏,更是天賜寶地!此地北依大彆山,南臨長江,是荊州的東大門。取得江夏,就等於在荊州的心臟位置插下一根釘子!”
田豐詳細分析道:“江夏的戰略價值有三:其一,控扼漢水入江之口,可切斷荊州南北聯絡;其二,與廬江隔江相望,形成掎角之勢;其三,西可威脅荊州腹地,東可策應廬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