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虎離去的第三日,西陵城迎來了入夏後的第一場透雨。
雨水洗去了連日的乾燥,也沖淡了城中新舊交替帶來的緊張氣息。
太守府東廂的書房裡,十歲的劉巴正端坐在案前,臨摹著一卷《九章算術》。
他的姿勢極其端正,握筆的手穩如磐石,筆尖在竹簡上勾勒出工整的算符。窗外雨聲淅瀝,卻絲毫不能擾亂他的專注。
“巴兒。”
劉祥推門進來,手中端著一碗蓮子羹。看到兒子這般用功,他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複雜。
“父親。”劉巴放下筆,起身行禮。
“歇會兒吧。”劉祥將羹碗放在案上,“雨聲正好,陪為父說說話。”
父子二人對坐窗邊。雨打芭蕉,聲聲入耳。
“這兩日,你在讀什麼?”劉祥問。
“《九章算術》方田章。”劉巴答道,“江夏田畝計量混亂,賦稅不均,根源在於丈量不準。孩兒想,若能精研此道,或有助於新政。”
劉祥心中一震。兒子這話,已不是在單純讀書,而是在思考如何“學以致用”了。
“你……”他斟酌著詞句,“你對許將軍的新政,如何看待?”
劉巴冇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雨幕,清澈的眼眸中閃過與年齡不符的深思。
“父親可還記得,去歲大旱時,我們府門外那些乞食的流民?”
劉祥臉色一黯:“如何能忘。”
“那時父親開倉放糧,救活了不少人。”劉巴緩緩道,“但粥棚隻設了七日,便因糧儘而撤。後來那些流民去了何處,父親可知?”
劉祥沉默。
“廬江軍入城後,第一件事便是設粥棚,且至今未撤。”劉巴轉過頭,“第二件事,是登記流民戶籍,分予荒田、糧種、農具,令其墾荒。第三件事,廢除黃祖所設關卡,鼓勵商旅往來。”
他略作停頓,補充道:“孩兒近日整理父親書房的舊卷,略作推算。中平四年,江夏在冊戶三萬七千,口約二十五萬。至去歲,賬麵上戶約三萬,口約二十萬。然此二十萬中,註明‘流民’、‘新附’者竟逾四萬!朝廷覈定賦稅總額未減,而實控編戶齊民反減,餘民負擔之重,可想而知。尤為可慮者,自黃祖設卡征‘護關稅’之年始,本郡編戶歲減其戶,已近一成。以萬家之郡,十年之間,恐十室去一。此絕非天災,實乃官府失治,苛政猛於虎也。”
劉祥聞言,心中大震。這些資料他自然知曉,卻從未如此清晰地將時間線與政策變動對照起來。兒子不僅看了卷冊,竟已能做出如此關聯分析。
“你……從何處學來這般梳理之法?”
“《九章算術》中有均輸、盈不足之術,可推演變化。”劉巴平靜道,“再者,父親曆年批閱的公文底稿,孩兒也按時間、類彆重抄整理了一份,從中頗能看出些脈絡。譬如,凡有加征或攤派的政令下達之次年,訴請減免錢糧或報告民變的文書便會增多。長吏雖儘力彌縫,然根本未解,終至今日局麵。”
劉祥怔怔看著兒子。這番洞察,已遠超一個十歲孩童應有的能力,甚至觸及了地方行政的核心痼疾。他忽然意識到,兒子這兩個月閉門不出,並非隻是讀書,而是在用一種近乎“稽覈”的眼光,重新審視他這父親五年的治績,並試圖理解這片土地苦難的根源。
“巴兒,”劉祥聲音有些發澀,“你既有此見地,對許將軍新政,想必也有更深的看法?”
劉巴點了點頭:“許將軍三策,直指要害。但能否持久,需看兩處。其一,分田墾荒,需大量錢糧種具投入,其財源從何而來?若仍取自本地,不過延緩加賦而已。其二,通商之利,短期難見大效,且需強軍護佑水道太平。這便又回到根本——兵從何來?餉從何出?若將來戰事又起,將軍能否頂住壓力,不為速籌軍資而重蹈覆轍?此皆需觀察。”
劉祥聽罷,心中暗歎。兒子不僅看到了新政的好,更看到了其背後艱難的現實約束與潛在風險。這份清醒,甚至帶著幾分冷酷。
他望著兒子尚顯稚嫩的側臉,那專注的神情卻如老吏斷獄。
劉祥忽然感到一陣恍惚與刺痛:自己昔日伏案疾書,為平衡上下而絞儘腦汁的每一個日夜,那些自以為彌合了裂縫的洋洋批覆,此刻竟被十歲孩童用最樸素的關聯,還原為一條條催迫民生、最終反噬政權的冰冷鏈條。
他作為一郡之守的五年辛勞,在兒子這份“賬目”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甚至迂腐。這震撼遠非“聰慧”可以形容,而是一種直抵本質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那你……將來想做什麼?”劉祥問出了同樣的問題,但心境已不同。
劉巴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雨勢漸小,天光微亮。
“孩兒想繼續讀書,繼續‘整理’。”他說,“不止卷冊,更想有機會去鄉野市井,親眼看看新政如何落地,聽聽老農商賈如何說。紙上資料終是死物,人間實情方為活水。然後,或許才能真正明白,什麼樣的法度與方略,能讓一方土地長治久安。”
他頓了頓,低聲道:“這樣的人與事,或許在許將軍治下能看到,也或許……需要在更廣闊的天地裡去尋找印證。”
劉祥徹底明白了。兒子的誌向,並非簡單地效忠某個主公,而是想要掌握一套經世濟民的真實學問,並以此為標準,去衡量、去選擇。他此刻留在自己身邊,留在江夏,正是將此地當成了一個觀察亂世治理的“樣本”。
雨停了。
劉巴重新坐回案前,攤開一份自己整理的簡牘——那是他將父親曆年公文摘要與戶稅收支資料對照編成的圖表。他的身影在窗光中顯得單薄,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執著。
劉祥默默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他知道,兒子的心,已經飛出了這座庭院,飛向了更廣闊的天地。
而他這個父親,能做的隻有守護,以及……在必要時,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