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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勳貴反撲猛,瑾以商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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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的春天,是從海風裡的鹹腥味開始的。

往年這個時候,長蘆鹽場的出鹽碼頭該是人頭攢動——運鹽的馬車排成長龍,鹽商們扯著嗓子討價還價,扛包的腳伕赤著上身,在棧橋上來回穿梭,汗珠砸在鹽包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斑點。

可今年三月末的碼頭,冷清得讓人心慌。

鹽倉裡,雪白的鹽垛堆到房梁,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慘白。

幾個老灶戶蹲在門口抽旱菸,煙鍋子吧嗒吧嗒響,誰也冇說話。

“第三日了。”

蘇惟奇低聲說。

鹽政提舉司衙門裡,蘇惟奇盯著賬冊,眉頭擰成了疙瘩。

這個當年跟著公子當書童的少年,如今二十出頭,麵板被海風吹得黝黑,穿著五品官服,肩背挺得筆直。

“昨日出鹽八百擔,來買的商販隻有三家,總共拉走五十擔。”

主簿王老七苦著臉。

“剩下的鹽,倉裡都快堆不下了。”

蘇惟奇合上賬冊,走到窗前。

衙門外的鹽市街上,原本該擠滿各地商號的旗幌,此刻卻稀稀拉拉。

幾家開著門的鋪子,夥計趴在櫃檯上打盹。

偶有行人路過,也是腳步匆匆,不時回頭張望,生怕被人盯上似的。

“郭振動手了。”

蘇惟奇低聲說。

成安侯郭振——武定侯郭勳的遠房侄子,雖隻是個子爵,但在滄州這一畝三分地,就是土皇帝。

郭家靠著倒賣鹽引,幾十年攢下潑天富貴,滄州城一半的鋪麵是他家的,鹽場上七成的灶頭(製鹽作坊)得給他“上供”。

鹽票製一出,郭振第一個跳腳。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

三天前,郭振在府裡宴請十幾家勳貴時,拍著桌子說的就是這話。

“他蘇惟瑾不是要改鹽政嗎?”

好,咱們就讓他改!

看誰能耗得過誰!

於是就有了這場“罷市”。

鹽場出鹽,無人來買。

隻要撐上十天半月,鹽倉爆滿,新鹽無處堆放,灶戶發不出工錢,必然鬨事。

到時候,“新政擾民”、“鹽政崩壞”的奏章就會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

“公子說過,”

蘇惟奇轉身,眼神銳利。

“經濟的事兒,得用經濟的法子解。”

他走到案前,鋪開紙筆,開始寫信。

北京,靖國公府。

後園暖閣裡,炭盆燒得正旺。

蘇惟瑾披著件半舊的藏青直裰,坐在書案後看信。

窗外桃花開得熱鬨,幾瓣落在窗台上,被風一吹,又打著旋兒飄走。

陳芸娘端了盞參茶進來,輕輕放在案邊。

她穿著藕荷色褙子,梳著端莊的圓髻,發間隻插一支白玉簪——正妻的溫婉,儘在這份素淨裡。

“夫君看了一上午了,歇歇眼。”

她柔聲道。

蘇惟瑾抬頭笑笑,握住她的手。

“不累。”

滄州那邊出了點事兒,得儘快料理。

他指了指信紙。

“郭振聯合十幾家勳貴,要給我來個下馬威。”

陳芸娘蹙眉。

“鹽市罷市?”

這可如何是好?

灶戶們若拿不到工錢……

“放心,”

蘇惟瑾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們玩這套,還嫩了點。”

他揚聲。

“來人。”

門外候著的長隨蘇安應聲而入——這是蘇惟奇去滄州後,新挑的書童,機靈,嘴嚴。

“去請雲裳閣的趙大掌櫃,還有徽州商會、山西會館的幾位當家,就說我請他們喝茶。”

蘇惟瑾頓了頓。

“再請戶部王尚書過府一敘——就說我新得了一罐武夷岩茶,請他品鑒。”

“是。”

蘇安退下後,陳芸娘才輕聲問。

“夫君是要……以商製商?”

蘇惟瑾笑了。

“芸娘懂我。”

他走到窗邊,望著園中春色,慢條斯理道。

“鹽引倒賣,說到底是個壟斷生意。”

勳貴們把持渠道,小商販想販鹽,得從他們手裡高價買引,層層盤剝。

如今我廢了鹽引,改行鹽票,就是打破這壟斷。

“可他們現在聯合罷市,無人買鹽,鹽票製豈不成了空談?”

“所以得找新的買家。”

蘇惟瑾轉身,眼中閃著光。

“雲裳閣這些年生意遍及南北,合作的晉商、徽商數以百計。”

這些商人精著呢,隻要有利可圖,刀山火海都敢闖。

我給他們優惠——凡持鹽票購鹽者,前三個月,每票免稅一成。

陳芸娘眼睛一亮。

“一成的利,對大宗買賣來說,可不少了。”

“何止不少。”

蘇惟瑾冷笑。

“鹽商正常販鹽,刨去成本,一引(二百斤)利潤不過二三兩。”

我免稅一成,就是每票多賺一兩銀。

若是販上一萬票呢?

那就是憑空多出一萬兩白花花的銀子。

他走回案前,提筆開始寫劄子。

“郭振以為掐住渠道就能逼我就範,可他忘了——這天下想賺錢的商人,多了去了。”

滄州,成安侯府。

郭振正躺在搖椅裡,聽管家稟報鹽市的情形。

這位四十出頭的侯爺,生得麪糰團一張臉,眼睛細長,看人時總眯著,像在算計什麼。

他穿著雲錦便袍,手裡把玩著兩個玉核桃,嘩啦啦響。

“侯爺,今日鹽場出鹽九百擔,隻賣出六十擔。”

管家哈著腰。

“鹽倉那邊,已經堆滿七成了。”

灶戶們開始躁動,有幾個老灶頭私下串聯,說要討工錢。

郭振嘴角勾起一絲笑。

“好。”

再撐五日,灶戶必亂。

到時候,咱們的人就可以“為民請命”了。

他啜了口茶,慢悠悠道。

“蘇惟瑾那小子,毛都冇長齊,就敢動鹽政?”

他不知道,這滄州的鹽,離了咱們郭家,一片都賣不出去!

“侯爺英明。”

管家奉承道。

“隻是……京裡傳來訊息,靖國公請了雲裳閣和幾家商會的掌櫃喝茶。”

郭振手中玉核桃一頓。

“雲裳閣?”

他皺了皺眉。

“那是蘇惟瑾自家的產業,能翻起什麼浪?”

至於那些商會……

他嗤笑一聲。

“商人最是膽小。”

咱們打過招呼,誰敢去滄州買鹽,就是跟十幾家勳貴作對。

他們敢嗎?

話雖這麼說,郭振心裡卻莫名有些不安。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裡盛開的玉蘭花,忽然問。

“咱們在滄州的人手,都佈置好了?”

“侯爺放心。”

管家低聲道。

“鹽市各路口,碼頭上,都有咱們的人盯著。”

但凡有生麵孔商隊進來,立刻就能知道。

“好。”

郭振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我倒要看看,誰敢來觸這個黴頭!”

三日後,滄州鹽市。

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儘,碼頭上突然來了十幾輛馬車。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漢子,穿著尋常的靛藍棉袍,手裡拿著張蓋著紅印的紙,走到鹽政提舉司衙門口,對著值守的差役拱拱手。

“這位差爺,俺是山西平遙來的,想買些鹽。”

差役一愣——這三天,來買鹽的人屈指可數。

“有鹽票嗎?”

“有有有!”

漢子從懷裡掏出一疊紙。

“俺在京裡托人買了五十張鹽票,您給驗驗?”

差役接過一看,真是戶部核發的鹽票,一張不少。

他不敢怠慢,連忙引著漢子進了衙門。

不過半個時辰,訊息就像長了腿,傳遍了滄州城。

“山西來的?五十張票?那就是一萬斤鹽啊!”

“不是說不讓買嗎?這山西佬膽子真肥……”

“聽說靖國公發了話,前三個月買鹽,免稅一成呢!”

一萬斤鹽,能省下多少銀子?

茶館裡,幾個鹽商湊在一起嘀咕,眼神閃爍。

到了晌午,又來了三撥人——一撥是徽州商幫的,買了三十票;一撥是山東的,買了二十票;最惹眼的是最後一撥,十幾輛大車插著“雲裳閣”的旗號,領頭的是個笑眯眯的胖子,一出手就是一百票。

鹽政提舉司衙門頓時忙活起來。

蘇惟奇親自坐鎮,驗票、登記、開倉、裝車,一氣嗬成。

衙門外圍了不少看熱鬨的百姓,指指點點。

“瞧瞧,這不有人買嗎?”

“聽說免稅呢!怪不得……”

“郭家這回怕是失算了。”

訊息傳到成安侯府時,郭振正在用午飯。

“砰!”

青花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廢物!”

郭振氣得臉色發青。

“不是讓你們盯著嗎?怎麼讓人進來了?!”

管家戰戰兢兢。

“侯爺,那些人……都是從不同城門進的,咱們的人手不夠,盯不過來啊。”

而且……而且他們手續齊全,鹽政司那邊按規矩辦事,咱們、咱們也冇理由攔……

“規矩?”

郭振冷笑。

“在滄州,我的話就是規矩!”

他霍然起身。

“去,叫上府裡護院,再去碼頭找‘海裡蛟’那幫人,給我把鹽市圍了!”

我倒要看看,誰敢再買一斤鹽!

滄州鹽市,午後。

山西商人的十幾輛馬車剛裝完鹽,正準備出城,突然被幾十條漢子攔住了去路。

領頭的是個疤臉大漢,提著根棗木棍,往路中間一橫。

“諸位,滄州的鹽,這幾日不賣了。”

請回吧。

山西商人皺眉。

“俺有鹽票,衙門也放了鹽,憑什麼不讓賣?”

“憑什麼?”

疤臉冷笑。

“就憑這條街姓郭!”

他身後幾十個漢子齊刷刷上前一步,棍棒在手裡掂著,眼神不善。

周圍看熱鬨的百姓嚇得往後縮,卻冇人敢走——這戲碼,可比說書先生講的還精彩。

就在這時,街口傳來馬蹄聲。

一隊錦衣衛快馬而來,清一色的飛魚服、繡春刀,領頭的正是周大山——他昨日奉蘇惟瑾之命,帶了一百錦衣衛精銳,星夜兼程趕到滄州。

“讓開!”

周大山勒住馬,目光如電,掃過那群攔路的漢子。

疤臉心裡一突,但想到郭振的吩咐,硬著頭皮道。

“這位大人,咱們是奉成安侯之命,維持鹽市秩序……”

“成安侯?”

周大山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錦衣衛北鎮撫司手令:查成安侯府家奴郭三疤等人,聚眾滋事,擾亂鹽市,即刻鎖拿!”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八度。

“滄州鹽政乃朝廷新政,凡阻撓新政、擾亂市場者——以謀逆論處!”

“謀逆”二字一出,全場死寂。

疤臉漢子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周大山一揮手,錦衣衛如狼似虎撲上去,鎖鏈嘩啦啦響,片刻工夫,幾十個漢子全被按倒在地。

“張貼告示!”

周大山朗聲道。

“自即日起,凡持鹽票購鹽者,受朝廷保護。”

若有阻撓、恐嚇、勒索者,一律嚴懲不貸!

早有差役抬來木牌,將告示貼上鹽市最顯眼處。

白紙黑字,蓋著鹽政提舉司和錦衣衛的雙重紅印。

人群嘩然。

躲在遠處茶樓二層的幾個鹽商,互相對視一眼,悄悄下了樓。

不過一個時辰,鹽政提舉司衙門門口,又排起了隊。

五日後,北京,西苑校場。

小皇帝朱載重穿著特製的小號戎服,興致勃勃地看著虎賁營演示新式火銃。

“砰!砰!砰!”

連環銃響,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木屑紛飛。

“好!”

朱載重拍手。

“國公,這銃打得真遠!”

蘇惟瑾陪在一旁,微笑頷首。

“陛下,這新式火銃射程可達一百五十步,若全軍裝備,我大明軍威必將更盛。”

正說著,太監馮保匆匆走來,在蘇惟瑾耳邊低語幾句。

蘇惟瑾點點頭,對朱載重道。

“陛下稍候,臣去去就來。”

校場邊,成安侯郭振正焦急地踱步。

他今日一早進宮,想麵聖告狀,卻被太監攔下,說陛下正與靖國公看火器。

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才見蘇惟瑾慢悠悠走來。

“郭侯爺,”

蘇惟瑾似笑非笑。

“找本公有事?”

郭振壓著火氣,躬身道。

“國公爺,下官要彈劾滄州鹽政提舉蘇惟奇!”

他縱容錦衣衛濫抓無辜,毆打良民,擾亂地方……

“哦?”

蘇惟瑾挑眉。

“郭侯爺說的,可是那些在鹽市聚眾滋事、阻撓朝廷新政的匪類?”

“那是下官的家奴,是為維持秩序……”

“維持秩序?”

蘇惟瑾打斷他,從袖中掏出一遝供詞。

“這是那些人的口供。”

他們承認受你指使,恐嚇鹽商,企圖製造鹽市混亂,迫使新政中止——郭侯爺,這可是謀逆之罪啊。

郭振臉色煞白。

“你、你血口噴人!”

蘇惟瑾收起供詞,淡淡道。

“本公念你是勳貴之後,此次不予追究。”

但若再有下次……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如刀。

“郭勳的下場,侯爺還記得吧?”

郭振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濕透後背。

蘇惟瑾轉身要走,又回頭瞥他一眼。

“對了,鹽票製勢在必行。”

侯爺若還想做鹽生意,不妨正正經經領票販鹽——隻要守法經營,本公歡迎。

說完,徑自離去。

郭振呆立原地,看著蘇惟瑾遠去的背影,又望瞭望校場上興致勃勃的小皇帝,最終像被抽了骨頭,癱坐在石凳上。

他知道,這場仗,他輸了。

半個月後,滄州鹽市徹底恢複熱鬨。

不僅恢複,甚至比往年更興旺——鹽票製讓許多小商販也能參與販鹽,市麵上鹽價穩中有降,百姓拍手稱快。

更耐人尋味的是,幾家原本跟著郭振鬨事的勳貴,悄悄派人到鹽政提舉司,詢問“如何正經領票販鹽”。

蘇惟奇來者不拒,一一接待,按規矩辦事。

訊息傳回北京,文淵閣裡,戶部尚書王杲對著蘇惟瑾長揖到地。

“國公爺手段,老朽佩服。”

這以商製商、剛柔並濟之法,實乃治國良策。

蘇惟瑾扶起他,笑道。

“王尚書過譽。”

鹽政隻是開始,往後茶政、漕運、市舶,都要慢慢改。

隻要利於國、利於民,縱有千難萬險,也得走下去。

窗外春深,桃花落儘,新葉初發。

然而蘇惟瑾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滄州鹽市複興的奏報剛呈上,遼東就傳來急報:女真諸部異動頻繁,邊關斥候發現不明身份的漢人,在女真部落間頻繁往來。

而更蹊蹺的是,錦衣衛在清理郭振彆宅時,搜出一封未寄出的密信,收信人赫然是——南京某位致仕多年的老尚書。

信上隻有一句話:

“鹽政事小,國本事大。”

那位“陳爺”傳話:時機將至,早做準備。

蘇惟瑾盯著這封信,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案。

陳爺……

這個在朝鮮、日本線索中反覆出現的名字,如今竟與大明勳貴有了牽連?

他忽然想起,郭振在滄州鹽市發難的時間,與女真異動、朝鮮政局變化、乃至驪山白蓮社的動作,幾乎在同一時段。

太巧了。

巧得讓人脊背發涼。

“傳陸鬆。”

蘇惟瑾沉聲道。

他需要知道,這位“陳爺”究竟是誰。

而這張看似各自為政的陰謀網,背後究竟連著怎樣一隻黑手。

鹽政風波初平,勳貴反撲被蘇惟瑾以商業手段與雷霆手腕化解,部分勳貴甚至開始轉向合作。

然而郭振彆宅搜出的密信,卻將“陳爺”這個神秘人物與大明勳貴聯絡起來!

與此同時,遼東女真異動、朝鮮政局生變、驪山白蓮社活動、乃至東南海疆的暗流,時間點高度重合。

蘇惟瑾猛然警覺——這些看似分散的危機,恐怕並非孤立!

那位從未露麵卻無處不在的“陳爺”,是否就是串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而鹽政改革觸及的利益,會不會正是對方推動各方同時發難的導火索?

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在這些看似勝利的捷報背後,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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