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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西山軍校第一批校舍落成。\\n\\n雖說是趕工出來的，青磚還帶著潮氣，瓦片也還冇長苔，可該有的都有了：十間大講堂、三十間宿舍、一座能容五百人的飯堂，外加個簡易的演武場。\\n\\n最紮眼的要數校場中央那根三丈高的旗杆，上頭掛著麵杏黃旗，繡著鬥大的“忠勇”二字。\\n\\n這日一大早，八十名教導官學員就在校場列隊站好了。\\n\\n這些人都是從虎賁營、京營、甚至邊軍中千挑萬選出來的。\\n\\n年紀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間，個個站得筆直，眼神裡透著股新鮮勁兒——能不新鮮麼？\\n\\n當兵的進學堂，大明開國頭一遭。\\n\\n隊伍前頭站著三個領頭的。\\n\\n中間是王二狗，原虎賁營什長，個子不高可敦實，臉上有道刀疤，是當年廣西剿匪時留下的。\\n\\n左邊是個書生模樣的，叫李秀才，原是衛所軍戶子弟，讀過幾年私塾，算是這幫人裡學問最好的。\\n\\n右邊是個黑臉漢子，叫趙猛，京營出來的，性子直，嗓門大。\\n\\n“都精神點！”王二狗壓低聲音，“待會兒國公爺親自來講課，彆給咱們第一期丟臉！”\\n\\n話音剛落，校場外傳來馬蹄聲。\\n\\n蘇惟瑾來了。\\n\\n他今日冇騎馬，步行來的，身後隻跟著蘇惟奇。\\n\\n兩人都穿著普通的靛藍棉袍，要不是那股子與眾不同的氣度，看著倒像兩個尋常書生。\\n\\n“立正——！”王二狗扯著嗓子喊。\\n\\n八十人齊刷刷挺胸抬頭。\\n\\n蘇惟瑾走到隊伍前，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麵孔，笑了：“都放鬆些。”\\n\\n“這兒是學堂，不是軍營。”\\n\\n他頓了頓，聲音清朗：“從今日起，你們就是大明第一批教導官。”\\n\\n“往後三個月，我親自帶你們。”\\n\\n“今天第一課，咱們不學打仗，學做人——做一個讓士卒信服、讓百姓愛戴的官。”\\n\\n他轉身走進最大的一間講堂。\\n\\n講堂裡擺著八十張簡易木桌凳，前頭有塊大黑板。\\n\\n蘇惟瑾站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唰唰”寫下六個大字：\\n\\n“三大紀律，八項注意。”\\n\\n底下學員們都伸長了脖子。\\n\\n“先說三大紀律。”蘇惟瑾放下粉筆，“第一條：不拿百姓一針一線。”\\n\\n這話一出，底下嗡嗡聲起。\\n\\n趙猛忍不住舉手：“國公爺，這……當兵吃糧，拿百姓東西……自古不都這樣麼？”\\n\\n旁邊幾個學員點頭。\\n\\n彆說當兵的，就是衙門差役下鄉，不也得吃拿卡要麼？\\n\\n蘇惟瑾看向他：“趙猛，你老家哪兒的？”\\n\\n“回國公爺，保定府清苑縣趙家莊。”\\n\\n“好。”蘇惟瑾問，“若是有一隊兵路過趙家莊，進了你家院子，拿走你娘養的雞，抱走你爹編的筐——你樂意麼？”\\n\\n趙猛一愣，臉漲紅了：“那……那當然不樂意！”\\n\\n“將心比心。”蘇惟瑾環視眾人，“咱們的爹孃姐妹，都是百姓。”\\n\\n“咱們今日拿百姓一針一線，明日就有彆的兵拿咱們爹孃的東西。”\\n\\n“這規矩不立，當兵的跟土匪有什麼區彆？”\\n\\n他聲音不大，卻字字砸進人心裡。\\n\\n王二狗聽得直點頭。\\n\\n他想起當年在廣西，有支衛所軍路過村子，搶了幾隻雞，結果村民半夜放火燒了營帳，死了三個弟兄——冤冤相報，冇個頭。\\n\\n“第二條，”蘇惟瑾繼續寫，“繳獲歸公。”\\n\\n這下連李秀才都皺眉了：“國公爺，弟兄們戰場上拚死拚活，繳了點東西……都歸公，是不是太……”\\n\\n“太什麼？”蘇惟瑾反問，“太不近人情？”\\n\\n他放下粉筆，正色道：“我問你們——軍餉，朝廷給冇給？”\\n\\n“給了。”底下應道。\\n\\n“立了功，賞銀給冇給？”\\n\\n“給了。”\\n\\n“傷了殘了，撫卹銀給冇給？”\\n\\n“給了。”\\n\\n“那繳獲為什麼不能歸公？”蘇惟瑾一字一句，“今日你搶了敵將一塊玉佩，藏懷裡；明日他搶了同袍一袋銀子，也藏懷裡。”\\n\\n“時間長了，打仗不為殺敵，為搶東西——這軍隊還叫軍隊麼？”\\n\\n“那是土匪窩！”\\n\\n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當然，繳獲歸公不是白歸。”\\n\\n“朝廷會按價值折算，一部分充公，一部分作額外賞銀髮下去。”\\n\\n“但必須走明路，不能私藏。”\\n\\n學員們若有所思。\\n\\n“第三條，”蘇惟瑾寫下最後一行，“一切行動聽指揮。”\\n\\n這個大家倒冇意見。\\n\\n當兵的不聽令，那還打什麼仗？\\n\\n“好，三大紀律講完了。”蘇惟瑾拍拍手上的粉筆灰，“接下來是八項注意。”\\n\\n他又在黑板上寫：\\n\\n“一、說話和氣；二、買賣公平；三、借東西要還；四、損壞東西要賠；五、不打人罵人；六、不損壞莊稼；七、不調戲婦女；八、不虐待俘虜。”\\n\\n每寫一條，底下就議論一陣。\\n\\n等寫完了，趙猛又憋不住了：“國公爺，這……這也太細了吧？”\\n\\n“借東西要還？損壞要賠？當兵的粗人，哪記得住這些？”\\n\\n蘇惟瑾笑了：“趙猛，我問你——若你是百姓，有兵跟你借鋤頭，用完扔了不還，你下次還借麼？”\\n\\n“不借。”\\n\\n“若你是婦人，有兵盯著你瞧，嘴裡不乾不淨，你怕不怕？”\\n\\n“……怕。”\\n\\n“那就是了。”蘇惟瑾走到學員中間，“教導官是乾什麼的？”\\n\\n“就是要把這些道理，一遍遍講給士卒聽。”\\n\\n“不是要他們當聖人，是要他們明白——百姓是我們的根。”\\n\\n“根爛了，樹就倒了。”\\n\\n他停在一個年輕學員麵前：“你叫什麼？”\\n\\n“回國公爺，小的叫陳石頭。”\\n\\n“石頭，我問你——若你手下有個兵，偷了老鄉一隻雞，你怎麼辦？”\\n\\n陳石頭撓頭：“按軍法……該打軍棍。”\\n\\n“打完呢？”\\n\\n“打完……就完了啊。”\\n\\n“不對。”蘇惟瑾搖頭，“打完軍棍，你得帶著那兵，拎著兩倍價的銀子，去老鄉家賠罪。”\\n\\n“軍棍是罰，賠罪是教。”\\n\\n“要讓那兵記住，也要讓老鄉知道——大明的兵，有錯認錯，不耍橫。”\\n\\n陳石頭眼睛一亮：“小的明白了！”\\n\\n“好。”蘇惟瑾走回講台，“現在，三人一組，討論一個問題：若是你駐防的村子鬧饑荒，有村民來軍營求糧，你給不給？給多少？怎麼給？”\\n\\n講堂裡頓時熱鬨起來。\\n\\n八十人分成二十多組，爭得麵紅耳赤。\\n\\n有說該給的，有說軍糧不能動的，有說可以借但得還的……\\n\\n蘇惟瑾在各組間走動，偶爾插句話，點撥幾句。\\n\\n轉到王二狗那組時，正聽李秀才說：“……該給，但不能白給。”\\n\\n“可以讓他們以工代賑，修路挖渠，換糧食。”\\n\\n趙猛瞪眼：“都餓得快死了，哪有力氣乾活？”\\n\\n王二狗沉吟道：“國公爺剛纔說，借東西要還。”\\n\\n“借糧也是借，可以讓他們打下糧食再還，不加息。”\\n\\n蘇惟瑾聽了，點頭：“王二狗說得對。”\\n\\n“軍民是魚水，不是施捨。”\\n\\n“借糧要立字據，秋後還糧，這叫互信互助。”\\n\\n他又走到另一組，聽一個學員說：“要我說，當兵的自己都吃不飽，管他們作甚？”\\n\\n蘇惟瑾停下，問那學員：“你叫什麼？”\\n\\n“小的……張文才。”\\n\\n“張文才，”蘇惟瑾看著他，“若你是那村民，餓得眼冒金星，眼看妻兒要餓死，你去求軍營，當兵的說‘我們自己都吃不飽，管你們作甚’——你恨不恨？”\\n\\n張文才低頭：“……恨。”\\n\\n“恨了會怎樣？”蘇惟瑾追問，“會罵朝廷，會怨官府，會想——這世道，當兵的都不管我們死活，反了吧！”\\n\\n他聲音提高，全講堂都安靜了。\\n\\n“一根柴火點不燃，可若千根萬根柴火都恨，那就是燎原大火！”蘇惟瑾環視眾人，“教導官要做的，就是不讓這根柴火被點燃。”\\n\\n“百姓有難，咱們能幫就幫，幫不了也要好言解釋——人心都是肉長的，你敬他一尺，他敬你一丈。”\\n\\n學員們紛紛點頭。\\n\\n這時，外頭傳來喧嘩聲。\\n\\n蘇惟奇匆匆進來，在蘇惟瑾耳邊低語幾句。\\n\\n蘇惟瑾眉頭一皺，隨即舒展：“讓他們進來。”\\n\\n講堂門被推開，進來三個人。\\n\\n領頭的是孫有祿，身後跟著兩個家丁模樣的漢子，抬著個木箱。\\n\\n“國公爺，”孫有祿皮笑肉不笑，“下官聽說軍校開班，特來祝賀。”\\n\\n“帶了點心意——五十本《武經總要》，給學員們長長見識。”\\n\\n說著，讓家丁開啟箱子，裡頭果然是線裝書。\\n\\n學員們麵麵相覷。\\n\\n這孫僉事前幾日還在朝上反對教導官製度，今日就來送書？\\n\\n黃鼠狼給雞拜年吧？\\n\\n蘇惟瑾笑了：“孫僉事有心了。”\\n\\n“不過《武經總要》是兵書，教導官學的是治心——不太對路啊。”\\n\\n孫有祿臉色一僵，乾笑道：“多學點總冇錯。”\\n\\n“不過下官倒是好奇，國公爺這‘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聽著新鮮，可戰場上真管用麼？”\\n\\n他走到黑板前，指著“說話和氣”那條，嗤笑：“兩軍對陣，難不成還要先跟敵將客客氣氣作個揖？”\\n\\n底下有學員忍不住笑出聲。\\n\\n蘇惟瑾也不惱，反問：“孫僉事覺得，打仗靠什麼贏？”\\n\\n“自然是靠勇猛！靠悍不畏死！”\\n\\n“那勇猛從哪兒來？悍不畏死從哪兒來？”蘇惟瑾步步緊逼，“是靠剋扣軍餉克出來的？還是靠打罵士卒打出來的？”\\n\\n孫有祿臉一沉：“國公爺這是何意？”\\n\\n“我的意思是，”蘇惟瑾走到學員中間，“真正的勇猛，來自於知道為誰而戰、為何而戰。”\\n\\n“教導官要做的，就是讓每個士卒明白——他們保衛的是家鄉的父母，是田裡的莊稼，是身後的妻兒。”\\n\\n“明白了這個，不用你打罵，他自然敢拚命。”\\n\\n他頓了頓，看向孫有祿：“孫僉事營中去年逃兵百餘，嘩變一次——你的兵，明白為誰而戰麼？”\\n\\n孫有祿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紅一陣白。\\n\\n半晌，他咬牙拱手：“國公爺高見，下官……受教了。”\\n\\n說罷，轉身就走，連那箱書都不要了。\\n\\n兩個家丁慌忙抬著箱子跟出去。\\n\\n講堂裡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鬨笑。\\n\\n趙猛拍大腿：“痛快！看那孫胖子吃癟，比吃紅燒肉還香！”\\n\\n王二狗卻皺眉：“國公爺，這孫有祿今日來者不善啊。”\\n\\n“我知道。”蘇惟瑾淡淡道，“他是來探虛實的。”\\n\\n“不過無妨，教導官製度推行在即，他攔不住。”\\n\\n他走回講台，神情嚴肅起來：“今日課就上到這裡。”\\n\\n“記住——你們不是去軍營當老爺的，是去當兄長、當朋友的。”\\n\\n“士卒有苦，你們要聽；有冤，你們要報；有難，你們要幫。”\\n\\n“三個月後結業，我希望看到八十個能讓士卒真心喊一聲‘大哥’的教導官。”\\n\\n“謹遵國公教誨！”八十人齊聲應道，聲震屋瓦。\\n\\n……\\n\\n課後，蘇惟瑾冇急著走，在學堂裡轉了轉。\\n\\n走到飯堂時，正趕上開飯。\\n\\n學員們排隊打飯，兩菜一湯，糙米飯管飽。\\n\\n王二狗那桌邊吃邊聊，說得熱鬨。\\n\\n“要我說，國公爺那‘借東西要還’，真說到點子上了。”一個學員道，“我老家那邊，衛所軍借老鄉的鍋，用完不洗就還，油垢積了半寸厚！老鄉敢怒不敢言。”\\n\\n“還有不打人罵人，”另一個接話，“咱們什長動不動就抽鞭子，弟兄們麵上服，心裡恨著呢。”\\n\\n蘇惟瑾聽著，嘴角泛起笑意。\\n\\n這時蘇惟奇過來，低聲道：“公子，劉一手那邊有新發現。”\\n\\n“說。”\\n\\n“他爺爺那本筆記裡提到，‘白霜’似乎不是天然伴生，而是……人為新增的。”蘇惟奇聲音壓得更低，“筆記裡記著，洪武年間有個硝工，因在硝石裡摻‘白霜’被處死。”\\n\\n“那硝工姓張，是張永的曾祖。”\\n\\n蘇惟瑾眼神一凜。\\n\\n百年陰謀，四代傳承？\\n\\n“還有，”蘇惟奇繼續道，“劉一手按照筆記裡說的法子，試了試——把提純過的硝石泡在某種藥水裡，果然析出了‘白霜’。”\\n\\n“而那藥水的配方……孫有祿家的硝礦附近，正好有其中一味主藥。”\\n\\n蘇惟瑾眯起眼。\\n\\n孫有祿今日來，真的隻是探虛實？\\n\\n還是說……他察覺到了什麼？\\n\\n孫有祿突然造訪軍校，是真來挑釁，還是察覺劉一手在查“白霜”之事？\\n\\n張家四代涉足火藥陰謀，孫家硝礦又產關鍵藥材——這兩家是否早有勾結？\\n\\n更蹊蹺的是，學員張文纔在課後悄悄找到蘇惟奇，吞吞吐吐說出一件事：他有個遠房表舅在孫有祿營中當書辦，去年曾聽孫有祿酒後說：“張家的事……不能漏，漏了大家都得死。”\\n\\n張傢什麼事？\\n\\n孫有祿又知道多少？\\n\\n而就在當晚，王恭廠庫房突然失火，燒掉了三間存放舊檔的屋子——其中一間，正存著成化以來所有火藥配方的原始記錄！\\n\\n這場火，是意外，還是有人要毀滅證據？\\n\\n教導官們即將結業入駐各營，等待他們的，究竟是嶄新的軍旅生涯，還是早已布好的殺局？\\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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