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州城內外,改土歸流的各項新政正如火如荼地推行,
蘇惟瑾忙得腳不沾地,既要統籌全域性,又要應對那些如雪片般飛來的瑣碎公文。
這日午後,他剛處理完一樁關於社學蒙童課本用紙的請示
——這等小事本不需他過問,但他深知“細節決定成敗”,
任何一環疏忽都可能被有心人放大,成為攻擊王督師和他本人的口實。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超頻大腦雖不覺疲憊,
但這具身體連日操勞,還是有些吃不消。
窗外,桂西特有的濕熱氣息瀰漫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甜。
“公子,”
周大山粗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興奮。
“督師請您速去行轅正堂,說是來了‘貴客’,場麵熱鬨得緊!”
蘇惟瑾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硃筆。
貴客?
這兵荒馬亂剛平定,哪來的貴客?
他心思電轉,結合之前收到的關於周邊勢力動向的零星情報,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
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青色直裰,蘇惟瑾帶著周大山,不緊不慢地朝督師行轅走去。
一路上,但見市井已然恢複了幾分生氣,攤販叫賣,行人往來,雖不複戰前繁華,卻也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韌勁。
幾個剛下工的民夫,手裡捏著剛領到的工錢,正蹲在街角商量著打壺酒喝,臉上是滿足的笑容。
見到蘇惟瑾路過,幾人慌忙起身,憨厚地笑著行禮,口稱“蘇青天”。
蘇惟瑾微笑頷首,心中那份因朝堂暗箭而生的陰霾,稍稍驅散了些許。
來到行轅正堂,還未進門,便聽得裡麵傳來一陣略顯嘈雜、口音各異的話語聲。
守在門口的親兵見到蘇惟瑾,立刻挺直腰板,高聲唱喏:
“蘇參讚到——!”
堂內頓時一靜。
蘇惟瑾邁步而入,目光迅速掃過全場。
隻見王陽明端坐主位,麵色沉靜,不怒自威。
下首兩側,則坐著七八位形貌各異、服飾奇特的人物。
有身穿繁複銀飾、麵色黧黑的苗峒首領;有裹著頭巾、眼神精明的傣家土司;
更有幾位穿著類似中原官服卻又明顯帶有異域風格的使者,看其氣度,當是來自更遠邦國的使臣。
這些人的表情頗為精彩,有的強自鎮定,眼神卻忍不住四下打量;
有的麵露謙卑,腰桿卻挺得筆直,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還有的則眼神閃爍,似乎在評估著這位剛剛聲名鵲起的年輕狀元郎的分量。
王陽明見蘇惟瑾進來,微微頷首,示意他坐在自己左下首的空位上,
這才緩聲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玉衡來了。
諸位,這位便是陛下欽點的新科狀元、本次平叛的左參讚、督師府讚畫軍務的蘇惟瑾,蘇大人。”
“嘶——”
堂下響起幾聲細微的吸氣聲。
顯然,蘇惟瑾的名字,連同他那些“神機妙算”、“奇技安民”的事蹟,早已傳遍了周邊勢力耳中。
此刻見到真人如此年輕,眾人難免驚異。
一位坐在靠前位置,身著錦緞、身材微胖,
自稱是播州楊氏使者的中年人,率先起身,操著一口帶著濃重黔地口音的官話,拱手笑道:
“久仰蘇狀元大名,如雷貫耳!
今日得見,果然英雄出少年!
鄙人楊祿,奉我家宣慰使之命,特來拜謁王督師與蘇參讚。”
他話說得客氣,但眼神深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倨傲,卻逃不過蘇惟瑾超頻大腦的分析。
播州楊氏,雄踞黔地,曆來對朝廷若即若離,此前廣西亂起,
他們雖未明著支援岑猛,但暗中肯定冇少觀望,甚至可能存了分一杯羹的心思。
如今見明軍勢大,王陽明手段老辣,蘇惟瑾奇招迭出,迅速平定亂局,這才慌了神,趕緊派人來修補關係。
蘇惟瑾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片春風和煦,起身還禮:
“楊使者過譽了。
播州楊氏世代忠良,鎮守西南,蘇某亦是久仰。”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世代忠良”,又暗含警示——既然忠良,就該安分守己。
楊祿乾笑兩聲,連忙示意隨從捧上一個禮單,恭敬呈上: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聊表我家宣慰使對天朝仰慕之心,恭賀王督師、蘇參讚平定叛亂,還西南以朗朗乾坤!”
有了楊祿帶頭,其他幾位使者彷彿生怕落後,紛紛起身自報家門,獻上禮單。
“緬甸東籲王朝使者莽應,奉我王之名,特來朝貢,願永為天朝藩籬,絕不犯邊!”
“老撾宣慰司使者……”
“車裡宣慰司……”
一時間,貢表與禮單堆滿了王陽明麵前的案幾,珍珠、寶石、象牙、香料、珍稀木料……琳琅滿目,價值不菲。
這些使者言辭一個比一個謙卑,賭咒發誓絕無二心,隻求天朝恕其“遲來”或“此前觀望”之罪。
王陽明不動聲色地聽著,偶爾瞥一眼蘇惟瑾。
蘇惟瑾心領神會,知道該自己出場了。
他輕輕咳嗽一聲,堂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並未急著發言,而是先拿起那份來自緬甸東籲王朝的禮單,
仔細看了看,然後抬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那位名叫莽應的使者,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探究:
“莽應使者,東籲距此路途遙遠,山高水長,貴使一路辛苦。
隻是,本官聽聞,去歲貴邦似乎與暹羅有些小小齟齬,還曾向雲南邊境增派了些許人手,不知如今情形如何了?”
莽應臉色微變,他冇想到這位年輕的狀元郎對千裡之外緬甸的動向竟然如此瞭解!
那增兵邊境之事,做得頗為隱秘,竟也被他點了出來!
他額角瞬間滲出細汗,支吾道:
“回……回蘇參讚,確……確有些小摩擦,但已平息。
增兵……增兵乃是例行換防,絕無他意,絕無他意!”
蘇惟瑾微微一笑,不再追問,放下禮單,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朗,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諸位使者遠道而來,獻表朝貢,足見恭順之心。
王督師與本官,亦感欣慰。
天朝胸懷四海,秉持‘懷柔遠人’之策,對於誠心歸附者,向來不吝賞賜,視若子民。”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淩厲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劍:
“然,天朝亦有天朝的規矩!
西南之地,乃大明疆土,不容任何人覬覦染指!
此前廣西岑猛、盧蘇之流,自恃險遠,妄動刀兵,荼毒生靈,其下場如何,諸位想必已有耳聞。”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逐一從各位使者臉上掃過,凡是被他目光觸及者,無不心頭一凜,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今日,王督師與本官,接受諸位貢表,是給諸位一個機會,亦是給西南萬千生民一個和平。”
蘇惟瑾聲音放緩,卻字字千鈞。
“望諸位回去,轉告爾主:
安分守己,則邊貿可通,賞賜不絕,共享太平;
若再生異心,或陽奉陰違……”
他冷哼一聲,伸手一指堂外校場上正在操練、殺氣沖天的明軍將士。
“我大明雄師,新銳之師,挾大勝之威,糧草充足,甲械精良!
爾等可自問,誰能擋其兵鋒?
屆時,天兵頃刻即至,犁庭掃穴,勿謂言之不預也!”
最後一句,他運足了中氣,聲震屋瓦,帶著金鐵交鳴般的殺伐之音,在空曠的大堂內迴盪!
“勿謂言之不預也!”
這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一位使者的心頭上!
播州使者楊祿臉上的肥肉顫抖了一下,連忙躬身:
“不敢不敢!播州楊氏,永世忠良,絕無二心!”
緬甸使者莽應更是差點跪下去,連連保證:
“東籲永為藩屬,絕不敢犯天威!”
其他使者也紛紛附和,賭咒發誓,表忠心之聲此起彼伏,之前的那些小心思、小算盤,在這雷霆般的威勢之下,早已被碾得粉碎!
王陽明適時開口,語氣恢複了平和:
“既如此,甚好。
來人,按例準備回賜,不可怠慢了諸位使者。”
恩威並施,敲山震虎。
一場可能引發西南更大動盪的外交風波,就在蘇惟瑾這綿裡藏針、雷霆萬鈞的言辭中,消弭於無形。
接下來的幾日,這些使者們見識了明軍嚴整的軍容,體驗了田州城快速恢複的生機,
更是聽說了蘇惟瑾種種“神鬼莫測”的手段(其中自然少不了鶴岑國師和那隻金毛獼猴的“功勞”),心中的那點僥倖和傲氣徹底被碾滅,變得愈發恭順。
一份份措辭更加謙卑、保證更加堅決的正式貢表,被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大明西南邊疆,因這一場乾淨利落的平叛和後續高超的政治外交手腕,迎來了久違的穩定。
看著使者們滿載著賞賜、心懷敬畏地離去,王陽明與蘇惟瑾並肩站在行轅的高台上,遠眺蒼茫群山。
王陽明撚鬚歎道:
“玉衡今日一番話,可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西南自此可安矣。”
蘇惟瑾卻微微搖頭,目光深邃:
“督師,樹欲靜而風不止。
播州、東籲等輩,不過是畏威而不懷德。真正的麻煩,恐怕還在後頭。”
“哦?”
王陽明看向他,“你是指?”
“雲南,木氏。”
蘇惟瑾緩緩吐出四個字,
“岑猛的‘勇武膏’來源至今未能徹底查清,但所有線索都指向他們。
我們斷了他們在廣西的爪牙,他們會甘心嗎?
還有朝中……”
他想起芸娘那封密信,冇有說下去。
王陽明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玉衡,有你在,老夫心安。”
蘇惟瑾笑了笑,冇有接話。
超頻大腦中,已開始推演雲南木氏可能采取的反製措施,以及朝中那些禦史們,又會拿出怎樣的“罪證”來攻訐。
這表麵的平靜之下,暗流愈發洶湧了。
西南諸邦表麵臣服,貢表紛至,然真正的隱患
——雲南木氏土司,因其提供的“勇武膏”鏈條被斬斷,豈會善罷甘休?
他們下一步會如何報複?
是暗中支援新的叛亂,還是會在朝堂上發力?
而京中禦史的彈劾奏章,是否已經遞到了嘉靖皇帝的禦案之前?
內憂外患看似平息,實則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蘇惟瑾將如何應對這來自朝野內外的雙重夾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