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蘇此刻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叛軍首領的威風？
頭盔不知丟在了何處，髮髻散亂，臉上混合著菸灰、汗水和之前亢奮過頭留下的不正常潮紅。
他揮舞著已經砍出缺口的腰刀，
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對著身邊僅存的幾十名親衛嘶吼：
“衝！都給老子衝出去！
回到潯州，老子帶你們吃香的喝辣的，女人管夠！”
他這色厲內荏的咆哮，與其說是鼓舞士氣，不如說是絕望下的自我催眠。
周圍的親衛們雖然依舊悍勇，但眼神深處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恐慌。
四麵八方都是官軍的喊殺聲，三麵坡上箭矢如雨，漁網橫飛，
他們如同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正在收緊的死亡口袋。
就在盧蘇紅著眼，準備不計代價向著看似兵力稍弱的穀口方向發起最後一次亡命衝鋒時——
戰場側翼一處臨時搭建、卻頗具章法的高台法壇上，異變驟生！
一直靜立壇上，仙風道骨的鶴岑國師，
猛地將手中拂塵向天一揚，
寬大的道袍袖口無風自動！
隻聽“嘭”的一聲不算響亮卻異常清晰的爆鳴，
法壇四周猛地騰起數股色彩斑斕的煙霧！
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交織，
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氤氳流轉，熠熠生輝，瞬間將那片區域渲染得如同仙境！
這突如其來的、超越常人理解的“仙家景象”，立刻吸引了戰場上幾乎所有人的目光。
無論是正在拚死抵抗的叛軍，
還是步步緊逼的官軍，動作都不由得一滯，驚愕地望向那片七彩煙霞。
“天顯異象！是鶴岑仙師！”
有認得鶴岑的叛軍士兵失聲驚呼，語氣中充滿了敬畏。
前次“求雨”的神蹟早已在叛軍中廣為流傳，
此刻再見仙師施法，心理上的衝擊無以複加。
七彩煙霧尚未散儘，更令人瞠目結舌的一幕上演了！
隻聽一聲清越的、帶著幾分靈性的“吱吱”聲響起，
一道金色的流光，快如閃電，自法壇後的密林中激射而出！
其目標，赫然是叛軍本陣中，那杆代表著盧蘇權威、高高豎起的帥旗！
待到那金色流光在旗杆上穩住身形，
眾人纔看清，那竟是一隻毛色金燦、眼神靈動異常的獼猴！
它體型不大，但動作矯健至極，儼然通曉人性，
正是胡三父女依照蘇惟瑾的“設計圖”和訓練方法，秘密調教了許久的“演員”——小金！
此刻的小金，身披一件用特殊植物汁液浸染過、在特定光線下會泛出淡淡霞光的“迷你馬甲”，
爪中緊緊抓著一麵摺疊好的素白色小旗。
它立於高高的旗杆頂端，迎著晨風，
對著下方成千上萬目瞪口呆的士兵，
再次發出急促而清晰的“吱吱”聲，分明在宣告著什麼。
下一刻，它做出了一個讓整個戰場時間都彷彿凝固的動作
——它將爪中那麵白旗猛地向外一抖，迎風展開！
旗麵潔白，在風中獵獵作響。
起初，上麵空無一物。
然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那潔白的旗麵上，
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筆蘸著硃砂書寫，
幾個殷紅如血、結構嚴謹、力透旗背的大字，由淺至深，迅速浮現，
最終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個仰望者的視網膜上！
那不是預想中的“天命歸明”或是其他讖語，
僅僅隻有一個字，一個足以代表一切、重若山嶽的字：
“明”
筆力遒勁，結構端正，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煌煌正氣！
尤其是在叛軍的帥旗之上，
由一隻“神猴”展現，其象征意義和衝擊力，達到了頂點！
“字……旗子上顯字了！”
“是‘明’！是大明的明！”
“神猴！是山神派來的神猴！它在旗子上寫了‘明’字！”
“天意！這是天意啊！大明纔是天命所歸！”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嘩然和驚呼！
叛軍陣營徹底亂了！
許多士兵直接丟掉了手中的兵器，
朝著那旗杆和小金的方向跪拜下去，
口中唸唸有詞，臉上充滿了恐懼和虔誠。
他們可以不怕官軍的刀槍，
但對於這種無法理解的“神蹟”，
對於他們篤信的鬼神之說，卻有著根深蒂固的敬畏。
盧蘇本人，仰頭看著那在自己帥旗上耀武揚威的猴子和那個刺眼的“明”字，
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握刀的手在劇烈顫抖。
他賴以維繫軍心的最後一點底氣，在這“神猴獻瑞”麵前，被擊得粉碎！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淹冇了他。
鶴岑道人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時機，
運足丹田之氣，聲音如同黃鐘大呂，清晰地傳遍整個戰場：
“無量天尊！
天道煌煌，豈容逆悖！
此乃十萬大山山神座下通靈神猴，
見爾等受妖藥蠱惑、逆天而行，荼毒生靈，特顯聖示警！
王師奉天討逆，乃順天應人之舉！
天兵已至，神諭已降，此時不降，更待何時？
難道要等天雷殛之嗎？！”
這番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哐當！”
一名叛軍小頭目率先扔掉了手中的鐵叉，撲通跪地，涕淚橫流：
“降了！我降了！仙師饒命，天兵饒命！”
“降了！我們都降了！”
“願降！求大明王師饒恕！”
棄械跪地之聲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眨眼間，還在負隅頑抗的叛軍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所謂的悍勇，在“天威”麵前，不堪一擊。
盧蘇被這投降的聲浪驚醒，
看著身邊瞬間空蕩，僅剩幾個死忠還護在身旁，
他臉上血色儘褪，發出一聲不甘的、野獸般的嚎叫，還想做最後的掙紮。
然而，已經不需要蘇惟瑾再下達任何命令了。
一直如獵豹般潛伏在側翼，緊盯著盧蘇的周大山，怒吼一聲：
“擒賊擒王！跟我上！”
似如一支離弦之箭，帶著一隊精銳悍卒，直撲盧蘇！
盧蘇那幾個親衛還想抵抗，卻被如狼似虎的官軍迅速砍翻在地。
周大山一個箭步上前，避開盧蘇胡亂劈砍的刀鋒，
猿臂輕舒，一記精準的手刀砍在其手腕上，
打落腰刀，隨即反剪其雙臂，
用早已準備好的浸油牛筋繩，將其捆了個結結實實！
“盧蘇就擒！”
周大山洪亮的聲音響徹戰場。
主帥被生擒，成為了壓垮叛軍心理的最後一擊。
殘餘的抵抗瞬間冰消瓦解。
王陽明立於中軍帥旗之下，
將這一切儘收眼底，饒是他心誌堅毅，此刻也不禁撫須長歎，
對身旁的蘇惟瑾道：
“玉衡啊玉衡，你這‘祥瑞’之策，真乃……鬼神莫測之機！
不費一兵一卒之額外傷亡，竟收摧垮萬軍之心之效！
古之張良、陳平，用計亦不過如此了吧！”
蘇惟瑾微微躬身，謙遜道：
“督師謬讚。
此乃將士用命，天時地利，加之鶴岑國師傾力相助，晚輩不過因勢利導而已。”
他目光掃過那片跪滿降兵的戰場，
看著那依舊在旗杆上“吱吱”叫著，
彷彿在邀功的小金，心中一片澄明。
知識就是力量，古人誠不我欺。
這利用光學、化學和動物行為學一手導演的“神蹟”，其效果，遠勝千軍萬馬的衝殺。廣西叛亂的脊梁，在這一刻，已被這“神猴”輕輕一腳，徹底踹斷！
盧蘇被生擒，前線叛軍主力或降或潰，潯州城門戶大開！
然而，思恩、田州尚有岑猛坐鎮，他會甘心束手就擒嗎？
蘇惟瑾這手“神猴獻瑞”固然精彩，
可這“祥瑞”之名傳出，朝中那些本就眼紅的對手，
如張璁、乃至未來的嚴世蕃，
又會如何借題發揮，攻訐他與王陽明“裝神弄鬼”？
這平叛的大功之下，暗藏的朝堂風波，似乎纔剛剛開始……
而那成功“演出”的小金和胡三父女，他們的命運又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