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因蘇惟瑾舉薦王陽明而帶來的短暫寂靜，很快被一種更複雜的暗流所取代。
嘉靖帝那一聲“大善”和隨即下達的旨意，
如同定音錘，敲定了平叛主帥的人選，
卻也敲得某些人心頭滴血，敲得另一些人心思急轉。
就在這暗流湧動，眾人各懷鬼胎之際，蘇惟瑾卻並未退回班列。
他再次上前一步，對著禦座深深一揖，
聲音清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恰到好處的懇切：
“陛下聖明，啟用王新建，必能平定南疆，安撫黎庶。
然，臣有一不情之請，望陛下恩準。”
又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想看看這位狀元公又要出什麼幺蛾子。
嘉靖帝此刻心情正好，聞言和顏悅色道：
“蘇愛卿有何請求，但說無妨。”
蘇惟瑾抬起頭，目光坦蕩：
“陛下，王新建雖才略無雙，然畢竟久離軍政，對廣西最新情勢或需熟悉過程。
臣雖不才，於經義典籍、錢糧算術乃至些許格物雜學略通一二，
更蒙陛下不棄，常侍左右，略知聖心所繫。”
他頓了頓，語速放緩，每個字都清晰傳入眾人耳中：
“臣，願毛遂自薦，請為參軍，隨王新建一同前往廣西！
一則，可於王新建麾下學習曆練，增長見識，體察民情；
二則，臣於格物之道小有心得，
或可協助鶴岑真人，探尋那關乎陛下仙道之祥瑞異寶，
為陛下分憂解勞，略儘綿薄之力！”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自請為參軍？
隨軍前往那蠻瘴之地？
這蘇惟瑾是瘋了不成？
放著清貴的翰林侍讀不做，京城大好的前程不要，
跑去刀兵凶險的南疆湊什麼熱鬨？
還說什麼協助鶴岑真人尋祥瑞？
這馬屁拍得也太明顯、太急切了吧！
然而，龍椅上的嘉靖帝，眼睛卻猛地亮了！
妙啊！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
他正發愁呢！
鶴岑國師身份尊貴，總不能明著下旨讓他一個“國師”跑去前線“尋寶”吧？
那也太著痕跡，太有失體統，容易惹人非議。
可若不讓鶴岑去，那“祥瑞”、“異寶”怎麼辦？
他長生大業的機緣豈不是要落空？
蘇惟瑾這個請求，簡直是完美地解決了這個難題！
讓蘇惟瑾以“參軍”身份隨行，
名義上是去學習曆練，輔佐王陽明，
實則是代表他皇帝，去監督、協助鶴岑尋找祥瑞！
蘇惟瑾是他信任的“小先生”，聰明機變，
又懂得那些玄奧的“格物雜學”，
正是執行此等隱秘任務的最佳人選！
而且由他出麵，比鶴岑親自下場要隱蔽得多，也合理得多！
“準！朕準奏！”
嘉靖帝幾乎是迫不及待地開口，臉上洋溢著找到解決方案的輕鬆與喜悅。
“蘇愛卿忠勤體國，勇於任事，朕心甚慰！
著加授蘇惟瑾為……廣西巡按禦史（觀風使），
賜王命旗牌，隨新建伯王守仁大軍南下，
參讚軍務，協理……嗯，協理地方，
並襄助鶴岑真人考察風土民情！”巡按禦史！
雖然是個臨時差遣，但權力不小，有監察之權，地位超然，正好方便他行事！
而且還明確給了他“襄助鶴岑真人”的任務！
皇帝金口一開，此事便成定局。
殿下群臣，表情那叫一個精彩紛呈！
張璁站在文官佇列前列，眼角微微抽搐，握著玉笏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著蘇惟瑾那看似恭敬的背影，心中警鈴大作！
此子……好深的心機！
好快的動作！
舉薦王陽明，賣了好大一個人情給清流（至少表麵如此），
轉頭就自請隨軍，不但成功跳出了京城這是非漩渦，
避開了可能與自己的正麵衝突，
還撈到了一個有實權、能立功的差事！
更可怕的是，他竟能如此精準地揣摩到陛下對“祥瑞”的執著，
以此為由頭，讓陛下心甘情願、甚至迫不及待地把他送出去！
這一步以退為進，金蟬脫殼，玩得真是漂亮！
自己之前，還真是小覷了這條泥鰍！看他滑不溜手！
內閣首輔費宏，半闔的眼皮微微抬起，
深邃的目光在蘇惟瑾身上停留片刻，
又緩緩閉上，無人能窺見他心中所想。
但他那微微抿起的嘴角，似乎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此子崛起太快，手段莫測，
如今又得了陛下這般信重，
放任其外出曆練，積累軍功資曆，
他日歸來，恐非池中之物啊……是友是敵，尚難預料。
次輔蔣冕和閣臣石珤交換了一個眼神，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與一絲隱憂。
蘇惟瑾此舉，看似冒險，實則高明。
遠離朝堂爭鬥，去地方積累實實在在的功績，
還有王陽明這棵大樹和“尋祥瑞”這塊金字招牌護身，
這趟差事若辦好了，回來便是鍍了一層真金，前途不可限量。
這年輕人的眼光和魄力，確實遠超同儕。
夏言則是眉頭緊鎖，
他欣賞蘇惟瑾舉薦王陽明的“識人之明”，
覺得此子頗有古大臣之風。
但對他此刻急吼吼地自請隨軍，
還扯上什麼“祥瑞”，與道士攪和在一起，
心中便有些不喜，覺得沾染了倖進之氣，失了文人風骨。
不過轉念一想，若能跟在陽明先生身邊學習，
倒也是樁造化，便按下心中不快，未曾出聲。
翰林院佇列中，徐階看著前方那個與自己年紀相仿，
卻已能在禦前侃侃而談、謀定後動的同僚，
心中五味雜陳。有羨慕，有敬佩，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緊迫感。
蘇惟瑾這一步，走得險，也走得妙！自己還需更加努力啊。
而唐順之等與蘇惟瑾交好的年輕翰林，則是麵露擔憂。
廣西那地方，山高路遠，瘴癘橫行，還有戰亂，玉衡兄此去，吉凶難料啊！
蘇惟瑾將身後種種複雜的目光與心思儘數隔絕，恭敬領旨：
“臣，蘇惟瑾，領旨謝恩！
必當竭儘全力，輔佐新建伯，協理地方，不負陛下重托！”
成了！計劃通！
超頻大腦冷靜地評估著這一步帶來的收益：
成功脫離京城政治漩渦，暫避張璁等明槍暗箭；
獲得外放實職，積累地方治理和軍務經驗；
與心學聖人王陽明建立直接聯絡，未來受益無窮；
手握“尋祥瑞”的尚方寶劍，行動自由度大增；
江南提前佈局的糧草藥物，也有了用武之地和變現渠道……利遠大於弊！
至於風險？
亂兵、瘴氣、地方的明槍暗箭……
在絕對的實力和提前佈局麵前，都是可以克服的困難。
嘉靖帝看著殿下英姿勃發的蘇惟瑾，
越看越滿意，隻覺得這“小先生”真是自己的福將，總能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蘇愛卿且去準備，待王守仁接到旨意，便一同南下。
一應事宜，朕會交待清楚。”
皇帝溫和地囑咐道，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期許。
“臣遵旨！”
蘇惟瑾躬身退下，心中已開始盤算南下的行程和需要攜帶的人手、物資。
京城這盤棋，他暫時跳出局外，得以旁觀。
而南方廣西，將成為他新的棋盤。
隻是，那位即將被起複、肩負平亂與“尋寶”雙重任務的陽明公，
接到這莫名其妙的旨意和憑空多出來的“監軍”與“尋寶助理”時，會作何感想？
這位心學聖人，恐怕也冇料到，
自己尚未出山，就已經被一個遠在京城的年輕後生，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吧？
這南下的路上，想必不會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