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皇極殿傳臚唱名的餘音尚未散儘,
一匹背插赤旗的快馬已衝出永定門,
踏著初春的凍土,
風馳電掣般沿官道向南疾馳。
馬上驛卒腰牌叮噹,
卻掩不住那八百裡加急公文匣內,
一份足以震動整個淮安府的捷報。
與此同時,另一條經由運河漕船、
商隊口耳相傳的“小道訊息”,
卻以更詭異的速度,
先一步鑽進了沭陽縣的城牆縫。
“聽說了嗎?北京城…出大事了!”
茶博士給客人斟茶時,手都在抖。
“能出啥事?莫非又是哪位閣老…”
“不是閣老!是狀元!新科狀元!你們猜是誰?”
幾顆腦袋立刻湊到一起,
當那個名字被壓低聲音說出來時,
滿桌茶客愕然片刻,
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鬨笑。
“胡扯!蘇小九?
那個給張誠當書童的蘇小九?
中狀元?你昨日喝的是假酒吧!”
“千真萬確!
我三舅姥爺的連襟的侄子在通州碼頭當差,
親眼見報喜的官差過去的!
連中六元!大三元!”
茶肆先是一靜,隨即炸開了鍋。
信的有,不信的更多,
整個沭陽縣城如同滾油裡滴入了冷水,
劈裡啪啦,全是各種猜測、反駁、驚疑的聲響。
這種躁動不安的猜測,在第三日清晨,被徹底點燃。
“噠噠噠——噠噠噠——”
急促如爆豆的馬蹄聲自北門而入,
一名風塵仆仆、
卻精神抖擻的旗牌官高擎一封粘著孔雀翎的公文,
縱馬長街,直撲縣衙而去,
邊跑邊用儘丹田之氣嘶聲高喊:
“捷報——
南直隸淮安府沭陽縣老爺蘇諱惟瑾高中嘉靖二年癸未科一甲第一名進士狀元及第
——金鑾殿欽點翰林院修撰——”
“捷報——蘇諱惟瑾老爺連中六元——魁星高照——三元及第——”
嘶啞卻極具穿透力的吼聲,
強似旱地驚雷,
瞬間劈開了沭陽清晨的薄霧,
也劈傻了所有早起趕集、出工、遛彎的百姓。
街麵驟然一靜。
挑著菜擔的老農張大了嘴,
扁擔滑落肩頭,青菜蘿蔔滾了一地。
早點鋪的掌櫃舉著油條,忘了翻麵,直到焦糊味竄起。
一個正訓斥夥計的布店老闆,
嘴巴還保持著嗬斥的圓形,
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下一秒,地動山搖般的喧嘩猛地爆發出來!
“真的!是真的!
蘇惟瑾!真的是他!狀元!”
“老天爺!連中六元!
咱們沭陽…出文曲星了!!”
“快!快去西街!去蘇家老宅!”
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
轟然湧向西街。
眨眼間,那條平日冷清、
蘇家老宅所在的破敗小巷,被擠得水泄不通。
縣衙大門洞開,
縣令王璞竟親自小跑著出來,
官帽都有些歪斜,
臉上是抑製不住的狂喜與激動。
他身後跟著的縣丞、主簿等一眾屬官,
個個麵色潮紅,如同自己中了狀元一般。
“快!備轎!不!備馬!
本官要親自去蘇家道賀!
快令三班衙役前去維持秩序!
再令戶房立刻準備旌表文書、賞銀!
禮房!速去籌辦慶典!”
王璞聲音都在發顫。
治下出了個千古罕見的大三元狀元,
這是何等驚人的政績!
足以讓他的名字跟著蘇惟瑾一起,
寫進府誌、省誌,甚至青史!
西街蘇家那扇七叔公咬牙新換的、卻依舊顯著寒酸的木門,
此刻儼然成了天下最炙手可熱的存在。
“嘭——劈裡啪啦——”
不知是誰最先反應過來,
點燃了早就備好(或許原本是為彆的喜事備的)的鞭炮。
刹那間,全城的鞭炮鋪都遭了殃,
鑼鼓傢夥也被翻了出來,
整個沭陽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瘋狂喧囂之中。
紅紙屑漫天飛舞,很快在地上積了寸許厚。
七叔公蘇正廉是被人從族學裡攙出來的。
……他猛地推開想要攙扶他的人,
對著北方京城的方向,
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用儘平生力氣。
“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抬起已是淚涕縱橫的臉,嘶聲哭笑道:
“列祖列宗在上!
蘇氏門楣…光耀了!
光耀了啊——!
小九…惟瑾…
我蘇家麒麟兒啊——!”
哭罷,他猛地起身,雖老態龍鐘,
此刻卻猶如一頭雄獅,
對著聞訊趕來的蘇家族人吼道:
“開祠堂!開中門!
將所有香燭都點上!
將所有庫房裡的糧食都搬出來!
擺流水席!連擺三天!
不!擺七天!宴請全縣父老!
讓所有人都沾沾咱蘇家狀元的文氣福氣!”
就在這震天的喧囂中,
一個纖細的身影悄悄退到了人群之後,
回到了那間如今已無人敢讓她再住雜物房、
而是精心佈置過的小小閨房。
蘇婉背靠著關上的房門,
仿似要將外麵那山呼海嘯般的聲浪隔絕開來。
她瘦小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卻不是害怕,而是極致的、
幾乎承載不住的喜悅與激動。
她冇有像七叔公那樣放聲痛哭,
也冇有像族人那樣奔走相告,
隻是緊緊捂著自己的嘴,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無聲地滑落,
很快便浸濕了前襟。
哥哥…哥哥真的做到了!
他不僅是舉人,是解元,如今更是狀元!
是天下讀書人中最頂尖的那一個!
那個曾在張家後巷備受欺淩的書童,
那個曾與她相依為命、
約定要接她離開的兄長,
如今已站在了她想象不到的雲端。
她走到窗邊的小幾前,
上麵供奉著父母早已模糊的牌位。
她點燃三炷細香,小心翼翼地插好,
然後緩緩跪下,
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稟告:
“爹,娘,你們聽到了嗎?
哥哥他…中了狀元了。
他冇有辜負你們的期望,
他為我們家,爭來了最大的榮光…
女兒…女兒真的好高興…”
說到最後,語聲哽咽,再次泣不成聲。
那淚水裡,有對兄長的無限驕傲,
有對父母早逝的深切懷念,
更有一種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
為哥哥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的釋然與狂喜。
她知道,從今往後,再無人可輕慢她的哥哥,
也再無人敢欺辱她蘇婉。
哥哥用他的才華和努力,
為他們兄妹二人,
撐起了一片最廣闊、最堅實的天空。
命令一下,整個蘇氏宗族刹那間化身最精密的機器般轟然運轉起來。……
平日裡算計幾文錢、幾升米的族老們,
此刻無比大方,紛紛掏出私房錢,
指揮著族人殺豬宰羊,搬桌抬凳。
破敗的蘇家老宅轉眼成了歡樂的海洋,
門檻幾乎被道賀的人踏平。
人群中,最興奮、最活躍的莫過於蘇有才、蘇有德兩兄弟。
這二人今日特意穿上了壓箱底、
平日捨不得穿的最體麵的綢布衣裳,
頭髮抹得油光水滑,
臉上堆滿了誇張的、
與有榮焉的笑容,
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逢人便作揖,聲音比誰都響亮:
“同喜同喜!
哈哈哈!那是咱親侄兒!
打小我就看出他不是池中之物!”
“哎呀呀,王員外您太客氣了!
改日!改日一定讓惟瑾侄兒親自登門拜謝!”
他們似乎完全忘了當初是如何為了幾兩銀子將親侄兒推入火坑,
此刻儼然以狀元至親長輩自居,
享受著周圍人投來的羨慕甚至巴結的目光。
隻是那眼底深處閃爍的,
卻是更加活絡的算計光芒
——狀元侄兒手指縫裡漏一點,
都夠他們享用不儘了!
得趕緊想法子修補關係,撈足好處!
而當一些心思活絡的族人或是前來道賀的外人,
試圖尋那位狀元公唯一的親妹妹、
如今身份已是水漲船高的蘇婉小姐套近乎、
送上精心準備的禮物時,
卻發現那扇閨房門扉輕掩。
透過門縫,隻能看到少女安靜跪在父母牌位前的纖細背影,
以及那微微聳動的肩膀。
眾人不禁肅然,紛紛放輕了腳步,
不敢打擾這份沉靜而深切的告慰與喜悅。
七叔公更是暗中吩咐下去,
嚴禁任何人前去攪擾婉兒,
又特意派了兩個穩妥的婆子在遠處守著,
既為保護,也為確保無人能驚擾這份屬於他們兄妹二人、
與父母共享的榮光時刻。
族人們彼此交換著眼神,
心中對那位遠在京師的狀元公,
以及眼前這位沉靜懂事的小姐,
更添了幾分由衷的敬重。
與蘇家的烈火烹油相比,
城東張家大宅,門庭冷落,朱門緊閉。
院內,張承宗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喧天鑼鼓和鞭炮聲,
臉色鐵青,手中的景德鎮瓷杯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最終“啪”一聲摔得粉碎。
“狀元…翰林…”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胸口劇烈起伏。
那個他曾經隨手就能捏死、
甚至逼得他兒子流放千裡的書童,
竟然一躍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這巨大的反差,
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無儘的悔恨和妒忌交織,
最終化為一聲無力又憤懣的長歎,
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
張家,徹底完了,
連最後一絲報複的可能都已蕩然無存。
而孫府內,氣氛同樣壓抑。
孫萬年坐在太師椅上,閉目不語,
手中兩顆盤得油亮的核桃早已停止了轉動。
孫茂才垂手站在下首,低聲道:
“父親,果然…果然一飛沖天了。
這下,怕是知府大人、
乃至南京的六部堂官,
都要對他另眼相看了。”
孫萬年緩緩睜開眼,
眼中滿是複雜:
“一步登天,莫過如此。誌遠呢?”
“還在房裡…不肯出來。”
“唉…時也,命也。”
孫萬年長歎一聲。
“備一份…更厚的禮吧。
不必遮掩了,此刻再遮掩,
反倒顯得我孫家小家子氣。
這份香火情,無論如何,得續上。”
沭陽城徹底瘋了。
鑼鼓聲、鞭炮聲、歡呼聲、
宴席上的劃拳行令聲,
整整七日未曾停歇。
蘇惟瑾的名字被無數次提起,
他的事蹟越傳越神,
從文曲星下凡到過目不忘,
甚至說他考試那晚考場上有紫氣東來…
昔日無人問津的西街,
成了全縣最熱鬨的所在。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與有榮焉的喜氣,
彷彿蘇狀元的榮耀,照亮了整個沭陽的前程。
七叔公醉倒了好幾次,
每次被灌醒,第一句話就是:
“快!再開一罈!
讓父老鄉親們喝儘興!
我蘇家…出了真龍了!”
而在那極致的喧囂與榮耀之下,
蘇有才和蘇有德兩兄弟,
正端著酒杯,互相交換著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如何從這條已然騰飛的“真龍”身上,
薅下最多、最實的鱗片,
是他們接下來要苦心鑽營的頭等大事。
捷報傳來的這個春天,
沭陽縣的空氣裡,
瀰漫著酒肉香、鞭炮的火藥味,
以及一種名為“一人得道”的、令人眩暈的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