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文會的餘波尚未平息,
蘇惟瑾的名字在金陵頂尖的文人圈層中悄然流傳。
這日,他正在客棧溫書,
忽得翟鑾府上長隨來請,
言道座師欲往國子監視察,
順道帶他一同前往,
提前感受一番最高學府的氛圍。
蘇惟瑾心知這是難得的機遇,
立刻整理衣冠,隨之前往。
國子監位於南京城東北隅,
殿宇巍峨,古柏參天,
透著一股莊嚴肅穆的學術氣息。
翟鑾身為提學禦史(兼職),
到此視察,自有監丞、博士等一眾學官恭敬相迎。
翟鑾神色平和,與眾人寒暄幾句,
便提出隨意走走,
看看監生們平日修習的情形。
行走在寬敞的廊廡間,
聽著各處講堂傳來的琅琅讀書聲,
感受著這座帝國最高學府沉澱數百年的文脈,
蘇惟瑾心中亦不免生出幾分嚮往。
若無意外,春闈之後,其中或許便有他一席之地。
行至一處藏書閣外的敞軒,
隻見十數名身著監生襴衫的學子正聚在一處,
似乎在進行小型的文會交流,
品評詩文,切磋技藝。
見翟鑾一行到來,眾人忙起身行禮,
神色間帶著對這位學政大佬的敬畏。
翟鑾含笑擺手,示意眾人繼續,
莫要因他擾了雅興。
他隨意問起監生們的課業,
眾人謹慎應答,氣氛倒也融洽。
恰在此時,忽聽一名年約二十、衣著顯貴的監生“啊呀”一聲驚呼,
臉色煞白地站起身,
慌亂地摸索著自己的書案:
“我的墨!我的李廷珪古墨!
方纔還在此處,怎就不見了?!”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
李廷珪墨乃南唐珍品,
價值不菲,堪稱文房瑰寶。
在這等國子聖地,
眾目睽睽之下竟發生失竊之事,
著實令人愕然。
那失主監生急得滿頭大汗,
連連跺腳:
“那可是家父重金購來予我勉學的!
這…這可如何是好!”
在場的監丞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國子監生盜竊?
若傳出去,成何體統!
他當即沉下臉,目光嚴厲地掃視在場眾人:
“何人如此膽大妄為?
現在交出,尚可從輕發落!
若待搜查出來,定當革除功名,送官究辦!”
氣氛瞬間緊繃。
眾監生麵麵相覷,
有人憤慨,有人疑惑,
也有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生怕被牽連。
若真要大動乾戈地搜查,
人人過關,今日在場者顏麵何存?
國子監的清譽又要置於何地?
翟鑾眉頭微蹙,顯然也不願見到這般難堪場麵。
就在監丞即將下令封鎖現場之時,
蘇惟瑾上前一步,
對著翟鑾和監丞拱手一禮,
聲音清朗卻不高亢:
“座師,監丞大人,
學生或有一法,可試尋此墨,
或能免去諸位同窗搜身之擾。”
唰地一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陌生的年輕舉人身上。
翟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隨即頷首:
“哦?惟瑾有何辦法,但說無妨。”
那監丞雖疑惑,但見翟鑾發話,也隻得按下性子。
蘇惟瑾走到那失主的書案前,
目光快速掃過。
超頻大腦瞬間啟動,
強似精密儀器開始掃描分析:
案上物件擺放、墨跡殘留、
地麵腳印(雖雜亂,但仍有細微區彆)、
周圍眾人的位置、神態、衣著…
他先是詢問失主最後見到墨錠的確切時間,
以及期間離開過多久。
又問及期間有誰靠近過此案。
眾人七嘴八舌回答,資訊雜亂。
蘇惟瑾靜靜聽著,
大腦飛速過濾無效資訊,
構建時間線和人員動線圖。
他注意到,敞軒一角放著一個小炭盆,
盆中炭火已熄,但尚有餘溫,旁邊有些許清理出的灰燼。
又注意到一位坐在角落的監生,
衣衫略顯陳舊,洗得發白,手指關節粗大,
似常做粗活,此刻雖強作鎮定,
但目光低垂,不敢與人對視,呼吸略顯急促。
超頻大腦結合貧寒出身、心理壓力、
環境因素(炭盆可暫時藏匿小件物品)進行概率演算,很快鎖定目標。
蘇惟瑾並未立刻指認,
而是走到那炭盆邊,
故作隨意地用腳撥弄了一下邊緣的灰燼,
露出一點未被完全覆蓋的靛藍色錦緞邊角
——那正是失主盛放古墨的錦囊顏色!
“咦?”
他發出輕聲疑惑。
眾人目光隨之望去。
那角落的貧寒監生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蘇惟瑾卻並未聲張,
而是轉身對翟鑾和監丞道:
“座師,大人,或許是一場誤會。
想必是哪位同窗見獵心喜,
拿起賞玩,一時忘乎所以,
置於他處了。
不若讓學生私下詢問一二,或能尋回。”
翟鑾何等人物,立刻明白其中必有隱情,
且蘇惟瑾意在保全雙方顏麵,
心中讚賞,便對監丞道:
“既如此,便讓惟瑾試試吧。”
監丞也鬆了口氣,隻要不鬨大,怎麼都行。
蘇惟瑾走到那麵色慘白的監生麵前,
低聲道:
“這位兄台,可否借一步說話?”
那監生幾乎站立不穩,
機械地跟著蘇惟瑾走到廊柱之後。
蘇惟瑾注視著他,聲音壓得極低,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李墨雖好,終是外物。
一念之差,毀及的卻是自身前程與家族期望,
更玷汙了這國子監的清名。
值得嗎?”
那監生渾身一顫,眼淚瞬間湧出,
嘴唇哆嗦著,幾乎要跪下去。
蘇惟瑾扶住他,繼續低語:
“現在回頭,尚來得及。
我知你並非大奸大惡之徒,
隻是一時糊塗。
墨錠想必就在炭盆灰下,
你去‘無意’間撥弄出來,
隻道是方纔不小心碰落其中,
一場誤會,便可揭過。
今後,好自為之。”
那監生難以置信地看著蘇惟瑾,
眼中充滿了感激、羞愧與後怕,
重重點頭,哽咽難言。
片刻後,他走回人群,狀似無意地靠近炭盆。
“意外”地踢散了那堆灰燼,
驚訝道:
“呀!這不是張兄的錦囊嗎?
怎會在此?”
說著,從灰燼中撿起那個雖沾了灰卻完好無損的錦囊。
失主監生搶過一看,
果然是他的古墨,雖虛驚一場,
但失而複得,已是萬幸,
連連道謝,也不再深究。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眾人雖覺有些巧合,
但既然物歸原主,也樂得輕鬆,
紛紛誇讚那貧寒監生“眼尖”。
隻有翟鑾、監丞以及少數幾個聰慧的監生,
目光深沉地看了蘇惟瑾一眼,
心中瞭然。
此子觀察入微,邏輯縝密,
更難得的是處事圓融,
懂得顧全大局,給人留有餘地,
這份心智手腕,遠超其年齡。
事後,翟鑾帶著蘇惟瑾在國子監中漫步,屏退左右。
“今日之事,處理得甚好。”
翟鑾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欣賞,
也有一絲深意。
“既顯才智,又存仁恕,頗閤中庸之道。”
“學生僭越,多謝座師成全。”
蘇惟瑾恭敬道。
翟鑾默然片刻,
望著遠處巍峨的殿宇,
忽而輕歎一聲:
“惟瑾,你聰慧過人,
見識不凡,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然則,需知這廟堂之高,
並非儘是書齋裡的道理。”
他聲音壓低了幾分,
透著幾分凝重:
“如今朝中,‘大禮議’之爭雖暫歇,
然餘波未平,門戶之見尤深。
陛下天資聰穎,乾綱獨斷,
然則…心思難測。
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一著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看著蘇惟瑾:
“你乃可造之材,當潛心學問,砥礪品行。
明年春闈,乃重中之重,
務必心無旁騖,莫要輕易涉足朝堂紛爭,
亦莫要妄議時事,授人以柄。
有些渾水,遠非你現在所能蹚的。
謹言,慎行,明哲保身,方是當下之道。”
這番話,已是極高的信任和提點,
將朝局迷霧掀開一角,
給他看了裡麵的驚濤駭浪。
蘇惟瑾心中凜然,
深知這是金玉良言,
躬身鄭重道:
“學生謹記座師教誨!
必當潛心向學,
不參與任何黨爭門戶,
一切待春闈之後再說。”
翟鑾滿意地點點頭:“如此便好。”
回程路上,蘇惟瑾沉默不語。
超頻大腦卻反覆迴響著翟鑾的話
——大禮議、嘉靖皇帝、黨爭、門戶…
曆史的厚重與政治的複雜,
如同巨大的陰影,
在他麵前緩緩展開。
但他眼中並無畏懼,
反而閃爍著更加銳利的光芒。
狂飆之路,豈能不識風浪?
隻是,當下仍需蟄伏,積攢力量。
他將翟鑾的叮囑,深深刻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