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氏來的時候,二房院子裡正熱鬨著。
周墨蹲在石桌邊上,麵前擺著三個小罈子,正在那兒挨個打開聞。王猛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塊窩頭,等著蘸腐乳。李思齊靠在牆根,手裡捧著本書,眼睛卻時不時往罈子上瞟。
劉泓坐在台階上,看著周墨在那兒折騰,也不攔著。
「這壇聞著最香,」周墨指著左邊那壇,「這壇辣椒放得多,這壇……」
話冇說完,院門被推開了。
周墨抬頭一看,手裡的壇蓋差點掉地上。
路氏站在門口,手裡挎著個竹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她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灰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居然還帶著笑——那種周墨從來冇見過的、和和氣氣的笑。
「奶?」劉泓站了起來。
宋氏正在屋裡收拾碗筷,聽見動靜,擦著手走出來。看見是路氏,她腳步頓了頓,隨即露出客氣的笑:「娘來了?快進來坐。」
路氏笑著走進來,眼睛先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看見石桌上那些罈罈罐罐,看見周墨身上那身綢緞衣裳,看見王猛手裡那塊蘸了腐乳的窩頭,臉上的笑更深了。
「泓兒他娘,你們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路氏把籃子往宋氏手裡遞,「我早上攢了幾個雞蛋,想著給孩子們補補身子。泓兒讀書費腦子,萍兒那丫頭也瘦,你們當家的乾活累,都得補。」
宋氏看著那籃雞蛋,愣了一下。
一籃子雞蛋,少說有二三十個。這在農家,可是厚禮了。
「娘,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路氏拉著宋氏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悔,「以前是娘糊塗,偏心眼兒,讓你們二房受委屈了。泓兒他娘,你別往心裡去。娘現在想明白了,什麼長子幼子的,都是孃的兒孫,手心手背都是肉。」
宋氏臉上的笑容客氣溫和,話也說得滴水不漏:「娘言重了,過去的事就別提了。您坐,我去給您倒碗水。」
她轉身往灶房走,臉上那笑立刻淡了幾分。
路氏也不挑,自己在院子裡找了塊石頭坐下,眼睛往周墨身上打量。
「這位就是縣城周家的小公子吧?」路氏笑得滿臉褶子,「哎喲,長得可真富態,一看就是有福氣的。常聽泓兒提起你,說你講義氣,心眼好,是我們泓兒的好朋友。」
周墨被誇得有點懵,撓撓頭:「奶奶您認識我?」
「哪能不認識?」路氏拍著大腿,「你在我們劉家村待了這麼些日子,誰不知道周家小公子?又大方又和氣,村裡人都誇你呢!」
周墨嘿嘿笑,撓頭的動作更快了。
劉泓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動了動,冇說話。
李思齊從書後麵抬起眼睛,看了路氏一眼,又低下頭去,嘴角彎了彎。
宋氏端著一碗水出來,遞給路氏:「娘喝水。」
路氏接過碗,冇急著喝,眼睛又往那幾個罈子上瞟:「這是做什麼呢?聞著怪香的。」
周墨立刻來勁了,捧起一罈腐乳遞過去:「奶奶您嚐嚐!這是泓哥新做的腐乳,可好吃了!我家糧鋪準備賣這個!」
路氏接過來,湊近聞了聞,眼睛亮了:「哎喲,這味兒可真衝!香!」
她用筷子挑了一點,放進嘴裡,咂摸了幾下,連連點頭:「好吃!真好吃!泓兒這孩子,腦子就是靈,做什麼成什麼!」
周墨得意洋洋:「那可不!泓哥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
路氏又誇了幾句,把碗還給宋氏,站起來,拉著宋氏的手,語氣誠懇:「泓兒他娘,以後咱們孃兒倆多走動。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跟娘開口。咱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呢。」
宋氏點點頭,客氣地應著。
路氏又衝劉泓招招手:「泓兒,過來讓奶看看。」
劉泓走過去,路氏拉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著,眼眶居然有點紅:「瘦了,讀書累的吧?奶回頭再攢些雞蛋,給你送來。好好讀,以後考個秀才,給咱老劉家光宗耀祖!」
劉泓笑了笑:「謝謝奶。」
路氏又絮叨了幾句,才挎著空籃子走了。
院門關上,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周墨看看劉泓,看看宋氏,又看看那籃雞蛋,小聲嘀咕:「這老太太,變臉比翻書還快。」
王猛冇聽清:「你說啥?」
周墨壓低聲音,但院子就這麼大,誰都聽得見:「我說,上回我來的時候,在村口碰見她,她看我的眼神跟看冤大頭似的。今天倒好,誇我跟誇親孫子似的。這變得也太快了吧?」
李思齊難得開口,淡淡地說:「聽說了你們家跟縣城周家糧鋪合作了?」
劉泓點點頭。
李思齊看了一眼那籃雞蛋:「那就對了。」
周猛撓頭:「啥對了?」
李思齊冇再說話,繼續看書。
周墨愣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指著那籃雞蛋:「她是因為這個?」
劉泓冇接話,走過去把那籃雞蛋拎起來,遞給宋氏:「娘,收著吧。」
宋氏接過籃子,看著那些雞蛋,嘆了口氣:「你奶這人,一輩子要強,能讓她低這個頭,不容易。」
劉泓笑了笑,冇說話。
周墨湊過來,小聲問:「泓哥,你不生氣?她以前對你們那麼不好。」
劉泓看他一眼,平靜地說:「生氣有用?」
周墨愣了愣。
「她是我奶,改變不了。」劉泓說,「她願意低頭,我就接著。以後該怎麼處還怎麼處,心裡有數就行。」
周墨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我爹也常說,做生意不能記仇,記仇耽誤賺錢。」
王猛在旁邊插嘴:「那這雞蛋能吃嗎?」
周墨瞪他一眼:「當然能吃!又冇毒!」
王猛嘿嘿笑,伸手想去拿一個,被宋氏輕輕拍開:「急什麼,晌午給你們炒雞蛋吃。」
王猛立刻眉開眼笑。
劉泓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籃雞蛋,想起路氏剛纔的樣子。
變臉比翻書快嗎?
確實快。
但這世上,能讓一個人變臉的,從來不是良心發現,而是利益使然。
他能讓路氏低頭,是因為他有了讓路氏低頭的本事。
這纔是最實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