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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大哥,當是如此
秦無道繼續開口,卻似寒潭深水,潛流暗湧。
“你六哥傾心的,是溟淵古龍一族的龍女。”
“此族過往雖罪孽深重,但那龍女對你六哥,確是真心。其間波折橫生,家族最初並不同意。”
波折橫生四個字說的輕易,但裡麵真正的故事,隻有經曆過的人才懂。
秦無道的聲音低沉,彷彿沉入了一段不願觸及的回憶。
“你六哥,素來是那般驕傲的一個人。平日裡何等張揚,何等不可一世彷彿天地都不配入他眼。”
他話音微頓,似在斟酌字句,又似被那畫麵扼住了呼吸。
“可那日夜裡,他來找我。”
“就那樣在我麵前,重重的跪了下來。”
“他低著頭,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隻聽見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說:自己真的冇辦法了,‘大哥,求你。’”
秦無道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忽覺眼前微動——
一片枯葉被風捲至麵前,搖搖欲墜。
他下意識抬手,葉片便輕輕落進掌心。
“我的人生隻有道。自出生起,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告訴我,我是為道而生,自然不懂愛為何物。”
“不明它為何能讓男兒折腰,傲者低頭,能讓權勢成空,隻為了一個名頭。”
枯葉在秦無道指間無聲碎裂,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極淡的迷惘,彷彿透過這片枯葉,看見了某個他永遠無法踏足的領域。
“可我也知道,人生不該隻有道。”他聲音低沉了幾分,“我的人生是如此,但他的不應該是這樣。”
“所以,我應下了。”
“一方麵是因為我欠他人情,另一方麵,也是看他二人的確不容易。”
“力排眾議之下,秦家雖未阻攔,卻隻允他們在上千州行禮。”
“與人族成婚,對於異族是奇恥大辱,異族同樣蠢蠢欲動。”他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當初六弟心有猶豫,但我曾向他承諾過,無論如何,都會護得他們周全。”
“現在想想,還是我太自滿了。”
言及此處,秦無道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厲,周遭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那時族中除了我幾人外,無人到場,那些異族餘孽看準了這點果斷髮難。”
“那是一場浩劫。”他語速未變,字句間卻似有屍山血海的腥風拂過,“異族中有個名為月行天的強者,是那龍女的兄長,修為極深。”
“我與他血戰一場,未分勝負之際,他卻當著我與六弟的麵,親手弑殺了自己的妹妹,隨後遁走域外。”
秦無道略微停頓,似在平複那跨越漫長歲月依舊熾烈的殺意。
“那時的我還不像現在這般強大,於是就跟老祖求了一招名為《太初葬神劍》的劍法,追去異域將他斬了。”
“仇雖報,人卻回不來了。”他語氣終有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所幸,大部分異族其實並不會真正死去,他們會自混沌海中一直重生。”
“她會回來的,隻是會失去記憶。”
“自那日後,你六哥如大夢沉酣,一朝頓悟。”
“他說:既然一切阻礙皆因‘異族’二字——那我便以此身為舟,渡無儘劫波。定要將那異域踏為疆土,將那異族,納入萬族之列!”
“待到那時,世間自當再無反對之聲。”
“於是,他飄然離家,隱入萬道書院,自此潛心問道,不問塵寰。”
秦忘川靜靜地聽完,微微頷首道:“原來還有這等往事。”
秦無道閉了閉眼,輕輕點頭:“是啊。”
沉默片刻,他再度開口:“是我一手鋪就了通往悲劇的路。”
“明明都那樣承諾了,自負的選了個地,自負的將日子提前。”
“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不是彆人,正是我。”
殿外忽有風過,吹動他垂落的髮絲,在冷峻的麵容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明明已經熬過那麼漫長的歲月,跨越了重重阻礙,卻在終點前夕,看著所有希望頃刻湮滅。這般境遇,無論對誰都是痛徹心扉的打擊。”
“你六哥他的確不易。”
秦忘川靜靜聽完,眸光卻漸漸沉了下來。
他已經猜到了什麼。
目光望著秦無道,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四周空氣驟然凝滯——
“六哥雖是不易,但如果我說我有一天要跟六哥為敵呢?”
“大哥你——”
他直視著秦無道的眼睛,一字一頓,
“幫誰?”
氣氛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秦無道沉默了。
沉默得極久,久到殿外風聲都似凝成實質,沉沉壓在兩人之間。
終於,他開口,嗓音低啞,卻無半分猶豫——
“幫他。”
說完,秦無道閉了閉眼,喉結微動,似在壓下某種翻湧的情緒。
“若他當真尋回了月方韻的轉世,莫說是你,縱使長老齊聚,家主親臨我也會站在他那邊。”
“這是我當初欠下的承諾。”
這個答案,秦忘川其實早有預料。
他眸色轉笑,嘴角勾起一抹瞭然。
“果然啊”
在未來身的口中,秦紅塵迴歸是一個關鍵節點——秦家內戰。
但關鍵就在於:一個秦紅塵,又怎能引發內戰呢?
現在,答案呼之慾出了。
真正引發內亂的人,是大哥。
當然,一個女人在秦家其實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真的是一件很簡單的事而已。
但關鍵就在於,那個女人不是原身,而是披著一張皮的不知道什麼東西。
她的到來會將一切簡單的事攪得一團糟。
這便是內戰伊始。
‘可那是從前了,我會改變這一切。’秦忘川在心底暗暗發誓。
秦忘川眸底的笑意尚未散去,秦無道卻忽然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鋒芒。
“九弟。”
他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兄長式的隨意。
“你天賦雖強,但最好彆冒出那樣的念頭。”
“不然——”
說著,秦無道一頓,唇角微揚,竟透出幾分罕見的戲謔,
“可是會死的。”
“大哥說笑了。”秦忘川輕聲應道,聲音裡辨不出情緒。
但他心裡很清楚。
未來可能真與大哥有一戰。
雖然隻是可能。
但身負數個時空的希望,秦忘川還是要早早做準備才行。
“說起萬道書院——”秦無道話鋒一轉,“以你和八妹的年紀,也該去萬道書院曆練一番了。”
“再過不久,書院將開,你去一趟吧。”
“那裡與你的道類似——不看身份,不看強弱,隻傳道法。”
頓了頓,他難得評價道,
“是個好地方。”
能讓秦無道說出“好地方”三字,萬道書院的分量不言而喻。
秦忘川迎上大哥的目光,從中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認可與期許。
倘若不是秦無道此刻,正對著崖邊古柏說話,這番“兄弟情深“倒真有幾分動人。
他鄭重頷首:“多謝大哥解惑。”
秦無道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將目光投向浩瀚天地。
兄弟二人就此靜立崖邊,一人如孤峰絕頂,俯瞰滄桑;
一人如潛龍在淵,蓄勢待發。
繼續待了一會後,秦忘川告辭離去。
他未乘車駕,獨自沿山道徐行。
視線落在一步一階的腳下,低聲自語:“未來之敵是大哥啊”少年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戰意悄然流轉,“好像打一架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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