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麥生沉靜而高效的工作態度,以及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韌性,似乎逐漸贏得了黃有田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雖然兩人依舊話不多,但氣氛不再像最初那麽冰冷。
這天下午,陳麥生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散落的舊會議記錄,灰塵嗆得他連連咳嗽。黃有田放下他的舊報紙,慢悠悠地走過來,從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口袋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廉價煙盒,抽出一支被壓得有點變形的香煙,遞給陳麥生。
“抽根煙,壓壓灰。”黃有田的聲音依舊沙啞。
陳麥生愣了一下。他不抽煙,但看著黃有田那雙渾濁卻帶著一絲善意的眼睛,他沒有拒絕,接了過來:“謝謝黃師傅。”
黃有田自己也點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劣質煙草的辛辣味在黴味中彌漫開來。他靠著冰冷的檔案架,望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故紙堆,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這地方…埋著不少事啊。”黃有田吐出一口煙,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陳麥生說,“好的,壞的,真的,假的…都在這兒落灰了。有些東西,埋著就埋著了,挖出來…未必是好事。”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陳麥生正在整理的那堆會議記錄。
陳麥生聽出了話裏的弦外之音。他沉默地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氣嗆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但他強忍著沒咳出來。他明白,這是黃有田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檔案室裏的水,也很深;有些蓋子,不能輕易掀開。
“黃師傅,您在這兒…很多年了吧?”陳麥生試探著問。
“是啊,快二十年嘍。”黃有田歎了口氣,“看著人來,看著人走…看著有些人…爬上去,看著有些人…栽下來。”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看向陳麥生,帶著一種曆經滄桑的洞悉,“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有時候,想法太多,步子太快,容易…踩空啊。”
這已經是極其明顯的告誡了。陳麥生點點頭,誠懇地說:“謝謝黃師傅提醒。我就是想把工作做好,把檔案整理清楚。該埋著的…就讓它埋著吧。”
黃有田緊緊地盯著陳麥生,彷彿要透過他那平靜的眼神看穿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黃有田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陳麥生,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終於,黃有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一口煙霧。他的動作顯得有些沉重,彷彿那一口煙承載了他所有的疑慮和擔憂。煙霧在空氣中彌漫開來,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霧靄,使得黃有田的麵容在這霧靄中若隱若現。
黃有田沒有再說話,他隻是默默地看著陳麥生,手中的香煙被他緊緊地攥著,煙灰不時地掉落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用力地吸了最後一口煙,然後將煙頭扔在了地上。煙頭在地上彈了一下,火星四濺,接著便緩緩地熄滅了。
黃有田用腳狠狠地碾了一下那已經熄滅的煙頭,彷彿要將所有的不滿和疑慮都碾碎。然後,他慢慢地轉過身,腳步有些拖遝地朝著門口走去。他的身影在門口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落寞,與剛才的咄咄逼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走到門口,黃有田在他的座位上坐了下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眼望著天花板,似乎在沉思著什麽。整個房間裏都彌漫著一股沉悶的氣氛,沒有人說話,隻有那漸漸消散的煙霧還在提醒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陳麥生看著地上那個被碾滅的煙頭,心中波瀾起伏。黃有田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檔案室裏的確藏著秘密,而且與李為民有關!這位沉默的老檔案員,並非麻木不仁,他什麽都看在眼裏,隻是選擇了沉默自保。他的提醒,既是警告,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這讓陳麥生意識到,在柳林鎮,李為民的根基遠比他想象的更深,牽一發而動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