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麥生被安排暫時在辦公室打雜。工作瑣碎而具體:接電話、收發檔案、打掃衛生、幫領導跑腿、謄抄材料…周大海似乎很“照顧”他,把一些需要跑腿、出力或者特別繁瑣的活兒都“優先”交給他。
幾天下來,陳麥生默默觀察著鎮政府裏的一切。書記王建國似乎是個比較務實的領導,但經常去市裏開會,在鎮裏的時間不多。鎮長李為民則顯得活躍許多,身材微胖,說話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經常看到他坐著那輛鎮裏最好的吉普車進進出出,身邊跟著幾個站所長,前呼後擁。他對陳麥生這個省裏來的選調生態度有些微妙,表麵上很客氣,誇讚幾句“年輕有為”,但眼神深處總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疏離。
這天,周大海拿著一份材料,愁眉苦臉地來找陳麥生:“小陳啊,這份關於上季度農業經濟情況的分析報告,李鎮長急著要,明天一早開會用。我手頭事情太多,實在忙不過來。你文筆好,又是大學生,思路快,幫幫忙,今晚加個班弄出來?主要是資料匯總和分析,框架我都擬好了。” 他把一疊散亂的資料表格和一份潦草的手寫提綱遞給陳麥生。
陳麥生接過材料,點點頭:“好的,周主任,我試試。”
他翻開那些資料表格,眉頭漸漸皺了起來。表格製作粗糙,資料來源不清,有些地方明顯有塗改痕跡,而且好幾項關鍵資料存在明顯的邏輯矛盾。再看周大海那份提綱,內容空泛,套話連篇,根本談不上分析。
這報告要是按提綱寫,純粹是應付差事,毫無價值。陳麥生想起了老孫頭那張絕望的臉,想起了麥梁溝的貧困。他決定做點什麽。
他沒有立刻動筆,而是利用下午的時間,拿著那些原始資料表格,跑遍了鎮農技站、統計站、信用社等相關站所,逐一核對資料來源和計算方法。他態度謙和,但問得很細,對一些明顯不合理的地方提出了質疑。站所的工作人員對這個新來的、較真的大學生有些驚訝,也有些敷衍,但在他鍥而不捨的追問下,不得不重新核對,修正了幾處明顯的錯誤。
晚上,辦公室隻剩下他一個人。他攤開稿紙,沒有按照周大海那空洞的提綱,而是結合自己核對後的準確資料,以及幾天來對柳林鎮農業現狀的觀察和思考,重新構建了報告框架。他重點分析了幾個核心問題:特色農產品(如柳林鎮有些村種植的蘋果)產銷脫節、價格低迷;農田水利設施年久失修,靠天吃飯;農業信貸門檻高,農民融資難;以及技術推廣最後一公裏不暢等。
他不僅指出了問題,還嚐試提出了幾條非常具體、結合當地實際的建議:比如建立果農合作社對接市場;申請專項資金修繕主幹渠;協調信用社推出針對小農戶的小額信貸產品;利用農閑組織農技員下村培訓等。報告寫得條理清晰,資料詳實,分析深入,建議務實,雖然文筆尚顯青澀,但充滿了直麵問題的勇氣和解決問題的誠意。
第二天一早,陳麥生將厚厚一疊手寫報告交給周大海。周大海接過來,隨手翻了翻前麵幾頁,看到那工整的字跡和詳實的資料表格,點了點頭:“嗯,不錯,效率挺高。”但當看到後麵完全不同於他提綱的深入分析和那些具體建議時,他的臉色微微一變,眉頭擰了起來。
“小陳…你這…寫得有點深了吧?”周大海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讚同,“鎮長要的是個情況匯報,簡單說明一下資料就行。你搞這些分析,提這些建議…合適嗎?情況哪有那麽簡單?再說了,這建議提上去,不是給領匯出難題嗎?年輕人,做事要穩妥點!”
陳麥生平靜地回答:“周主任,資料我核對過了,確保準確。分析是基於資料和我們鎮的實際問題。建議也隻是我個人的一點粗淺想法,供領導參考。如果有什麽不妥的地方,請您指正。”
周大海盯著陳麥生看了幾秒,眼神複雜,最終擺擺手:“行了行了,就這樣吧。我拿給鎮長看看。” 他拿著報告,走向鎮長李為民的辦公室,心裏直犯嘀咕:這個新來的大學生,有點愣頭青啊!鋒芒太露,怕是要碰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