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校園,梧桐葉茂盛如蓋,蟬鳴聒噪,空氣裏彌漫著離別的氣息。陳麥生站在喧鬧的畢業生人群邊緣,手裏緊握著一張薄薄的畢業證書和一紙優異的成績單。四年寒窗,掙紮求存,他終於以名列前茅的成績,走完了這艱辛的大學旅程。然而,這份沉甸甸的收獲,並未帶來多少輕鬆和喜悅,反而將他推向了人生又一個至關重要的十字路口。
擺在他麵前的,是三條截然不同的路。
第一條,留校。周明遠教授私下找他談過話,流露出希望他繼續深造,攻讀研究生的意願。周教授欣賞他的韌勁和深刻的問題意識,認為他具備學術研究的潛質。“麥生,象牙塔雖非淨土,但相對純粹。做學問,紮紮實實研究清楚底層的問題,也是改變的一種方式,而且是基礎性的。”周教授語重心長。留校讀研,意味著相對穩定的生活,繼續在知識的海洋裏深耕,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周教授更是難得的引路人。這無疑是一條坦途。
第二條,外界的誘惑。一家知名的南方外企來校招聘,看中了陳麥生紮實的文字功底和沉穩的氣質,開出了令人咋舌的高薪——月薪八百元!這在當時絕對是天文數字。招聘經理熱情洋溢地描繪著大都市的繁華、外企的優渥待遇和廣闊的發展前景。“陳同學,以你的能力和韌性,在我們這裏,很快就能改變命運!房子、車子,都不是夢!”這巨大的誘惑像一塊磁石,吸引著這個飽嚐貧窮滋味的年輕人。有了這份薪水,他立刻就能把麥穗接出來,讓晚秋過上好日子,徹底擺脫趙金虎的陰影!物質的豐裕,近在咫尺。
第三條,回歸。回到他出發的地方,那個貧瘠、落後、充滿了痛苦記憶卻也承載著沉重誓言的家鄉省份。他報考了省裏的選調生——一條通往體製內、通往基層權力結構的道路。這條路,是他那份失而複得的社會調查報告所指向的終點!報告裏剖析的苦難根源、製度性困境,最終的解決鑰匙,不就在基層,在那些掌握著資源配置和政策執行權的崗位上嗎?周教授的話猶在耳畔:“真正的改變,需要力量。這力量,最終要作用於現實的結構。” 選調生,意味著從最底層的鄉鎮開始,直麵他報告中所寫的種種問題,在權力與利益的複雜漩渦中掙紮前行。這條路,荊棘密佈,前途未卜。
留校的學術之路,安穩卻可能遠水難解近渴;外企的高薪坦途,能立刻改善生活卻可能背離初衷;選調生的荊棘之路,充滿未知的風險,卻是唯一能讓他直麵根源、嚐試撬動改變的道路。
陳麥生站在宿舍的窗前,望著樓下拍照留念、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同學們。他手裏捏著林晚秋最新的來信,信紙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
“麥生哥:麥穗又長高了,字寫得比上次好多了。他畫了一幅畫,說畫的是你當‘大官’的樣子,戴著大蓋帽(他以為當官都戴那個),可神氣了!家裏都好,勿念。趙…沒再來。你好嗎?快畢業了吧?別擔心我們,做你想做的事。晚秋。”
信的末尾,夾著麥穗那幅稚嫩的畫:一個火柴棍小人,頭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類似警察帽子的東西,咧著嘴笑。旁邊寫著歪歪扭扭的字:“哥,大官。”
看著這幅畫和晚秋平靜的話語,陳麥生眼眶發熱。晚秋說“趙沒再來”,但他知道,以趙金虎的秉性,暫時的平靜隻是假象!麥穗畫裏那個戴大蓋帽的“大官”,是孩子對哥哥最樸素也最沉重的期待——期待哥哥擁有力量,保護他們,改變家鄉。
張濤穿著嶄新的西裝,意氣風發地從他身邊走過,正和幾個同學高談闊論著他父親托關係給他安排的省城某局的好工作。看到陳麥生,他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絲慣有的、帶著優越感的譏誚:“喲,陳麥生,還沒定下來?留校?還是…回你那山溝溝裏去當‘父母官’啊?要我說,去南方吧!撈錢快!就你這條件,留校讀研?怕是連導師的課題經費都湊不齊吧?哈哈哈!”
刺耳的嘲笑聲在耳邊回蕩。陳麥生沒有回頭,也沒有反駁。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目光彷彿穿透了繁華的省城,落在那片貧瘠的黃土高原上,落在母親孤寂的墳塋前,落在晚秋疲憊卻堅毅的眉眼間,落在麥穗充滿期待的畫紙上。
學術的象牙塔,改變不了麥梁溝當下的苦難;外企的高樓大廈,擋不住趙金虎對晚秋和麥穗的覬覦。隻有那條充滿荊棘、通向基層權力的路,纔是他唯一的選擇!隻有掌握權力,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才能嚐試去改變那片土地執行的規則!哪怕這條路再難,再險,他也必須走下去!
心中的天平,在巨大的物質誘惑和安穩的學術前景麵前,最終堅定地傾向了那條布滿荊棘的回鄉之路。為了晚秋那句“做你想做的事”,為了麥穗畫裏那個“戴大蓋帽”的期待,更為了母親墳前那無聲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