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省城的路途,比來時更加漫長而孤寂。陳麥生坐在顛簸的長途汽車上,懷裏緊緊抱著那個裝著書本的揹包和林晚秋給的煮土豆。窗外是飛速倒退的、依舊蕭瑟的北方冬景,但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喪母的悲痛如同烙印刻在心上,弟弟的哭喊和晚秋含淚的送別猶在耳畔,而前方等待他的,是錯過的期末考試、未知的學業處理,以及那個充滿無形硝煙的校園戰場。
踏入熟悉的校門,喧囂的校園氣息撲麵而來。寒假尚未結束,留校的學生不多,校園顯得有些空曠。但這種空曠並未帶來寧靜,反而讓陳麥生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疏離。同學們穿著新年的新衣,臉上洋溢著假期的慵懶和即將開學的輕鬆,談論著家鄉的趣事、新看的電影。而他,風塵仆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上彷彿還帶著麥梁溝的黃土和喪事的悲涼。
他第一時間去了係辦公室。輔導員是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表情嚴肅的女老師。看到陳麥生遞上那張蓋著村委會紅章的、證明母親病故的證明信,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陳麥生同學,你的情況我們瞭解了,確實特殊。”輔導員推了推眼鏡,語氣公事公辦,“但學校的規章製度就是規章製度。期末考試全部缺考,這性質非常嚴重!按學籍管理規定,是要給予警告甚至留級處理的!”
陳麥生心中一沉,連忙解釋:“老師,我母親病危,情況緊急,實在沒辦法…”
“我知道你有困難!”輔導員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但每個學生都有困難!如果都因為家裏有事就隨意缺考,學校的教學秩序怎麽維持?校規校紀的嚴肅性在哪裏?”她看著陳麥生蒼白消瘦的臉和眼中深切的懇求,歎了口氣,語氣稍緩,“這樣吧,你寫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和深刻的檢討,說明缺考原因,表達悔過態度。我會向係裏領導反映,看能不能爭取一個補考的機會。但是,”她加重了語氣,“補考難度很大,而且即使補考通過,成績也要打折扣,獎學金評選什麽的,你就別想了。另外,下學期開始,你的困難生補助…也要重新評估。”
“謝謝老師!我一定好好寫!”陳麥生連忙答應,心中苦澀。補考機會已是萬幸,至於獎學金和補助…他不敢奢望。隻要能繼續讀書,就有希望!
他回到宿舍,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泡麵味、腳臭和煙草味的熱氣撲麵而來。孫強正和另外兩個留校的室友張偉、王海圍著一個小電爐子煮麵聊天,看到陳麥生進來,都愣了一下。
“麥生?你…你回來了?”孫強放下筷子,臉上帶著驚訝和一絲同情,“家裏…都處理好了?”
“嗯。”陳麥生低低應了一聲,將揹包放在自己那張空了很久、落了些灰塵的床鋪上。他能感覺到另外兩個室友投來的、帶著好奇和些許審視的目光。
“唉,節哀順變。”孫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吃飯沒?鍋裏還有麵…”
“吃過了,謝謝。”陳麥生勉強笑了笑。他注意到張偉和王海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似乎有點別的意味。
果然,第二天,關於他的流言就開始在留校的少數同學中悄然傳播。源頭不言而喻。
“聽說了嗎?中文係那個特困生,陳麥生,上學期期末考試全缺考了!”
“啊?為什麽?”
“說是家裏死了人,回去奔喪了。”
“奔喪?奔喪能奔一個多月?連期末考試都錯過?這也太…”
“誰知道真的假的?說不定是覺得考不好,故意找藉口躲了呢?”
“就是,你看他平時獨來獨往的,心思根本不在學習上吧?光顧著打工賺錢了!”
“嘖嘖,這下慘了,聽說要留級了!白瞎了當初考那麽高分進來…”
這些竊竊私語,像細小的毒針,無處不在。當陳麥生去水房打水,去食堂吃飯,總能感受到一些異樣的目光和刻意壓低的議論。張濤雖然還沒返校,但他的影響力顯然還在發酵。陳麥生默默忍受著,將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兩件事上:一是瘋狂地複習上學期落下的所有課程,為那渺茫的補考機會拚命;二是尋找更多的兼職機會——母親的喪事耗盡了所有積蓄,林晚秋和麥穗還在家鄉等著他寄錢回去!他必須賺到更多的生活費!
圖書館的角落成了他最常待的地方。他像一塊饑餓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知識,常常熬到管理員熄燈清場才離開。他的臉色更加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專注和銳利。張濤的流言,同學的議論,生活的重壓…這一切非但沒有壓垮他,反而像淬火的冷水,讓他骨子裏的倔強和韌性徹底爆發出來!
他不再僅僅是為了生存而學習,更是為了那個沉甸甸的誓言!為了母親墳前的承諾,為了晚秋和麥穗的期盼,為了麥梁溝那片土地!他要變強!強到足以碾碎一切流言蜚語,強到足以改變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