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鄉親們的幫助下,王秀英被安葬在村後向陽的山坡上,緊挨著陳大山那座早已被荒草覆蓋的小土墳。簡單的葬禮,沒有哀樂,隻有呼嘯的北風和漫天飄灑的紙錢。
新墳前,陳麥生帶著弟弟麥穗,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冰冷的黃土下,埋葬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埋葬了他無憂無慮的童年和對家庭完整的最後一絲眷戀。從此,他成了這個風雨飄搖之家的唯一支柱。
回到那個隻剩下他和麥穗、顯得更加空蕩冰冷的家,陳麥生開始默默整理母親的遺物。那個舊木箱裏,除了幾件破舊的衣物,幾乎空無一物。母親把她能賣的都賣了,能給的都給了兒子。
在箱子的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陳麥生摸到了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小硬物。他疑惑地開啟層層報紙,裏麵露出的東西讓他的心髒猛地一縮——是兩顆光滑圓潤的野栗子!和他貼身藏著的、林晚秋給的那幾顆一模一樣!隻是顏色更深,帶著歲月的沉澱。
野栗子下麵,壓著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信封很舊,沒有郵票,沒有地址,隻在正麵用鉛筆寫著幾個娟秀而略顯稚嫩的字:**給麥生哥**。
是林晚秋的字跡!
陳麥生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展開信紙。信紙是那種最便宜的、印著紅色橫線的作業紙,字跡有些潦草,似乎是在匆忙或心情激蕩時寫下的:
**麥生哥:**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可能已經走了很久了吧?省城一定很大很漂亮,大學也一定很好吧?你要好好念書,別惦記家裏。嬸子有我照看著呢,麥穗也很乖。**
**那天在渡口,看到船開走,我心裏空落落的,像丟了魂。但我知道,你是對的。麥生哥,你是咱麥梁溝飛出去的金鳳凰!你不該留在這裏,跟我們一起被這窮山溝埋沒了。你一定要飛得高高的,飛出這片大山去!**
**趙金虎…他今天又來我家鬧了,說了很多難聽話。我爹氣得直咳嗽。我不怕他!真的!麥生哥,你不用擔心我。你好好念書,學一身本事。等你回來那天,我相信,麥梁溝一定會變得不一樣!趙金虎這種人,也再不敢欺負人了!**
**麥生哥,我…(這裏有幾個字被用力劃掉了,墨跡很重)…我會一直等著你回來的訊息。山裏的栗子又熟了,我給你留了最大最甜的,藏在老地方。等你回來吃。**
**晚秋**
**(日期是他離家後不久)**
信寫到這裏就結束了,沒有落款日期。陳麥生彷彿能看到那個清瘦倔強的女孩,在昏暗的油燈下,一邊忍受著趙金虎騷擾帶來的恐懼和屈辱,一邊強撐著寫下這些充滿鼓勵和思唸的字句。那些被劃掉的模糊字跡下麵,藏著怎樣未能宣之於口的情愫?
“我不怕他!真的!”——這故作堅強的謊言。
“我會一直等著你…”——這含蓄而堅定的承諾。
“等你回來那天,我相信,麥梁溝一定會變得不一樣!”——這是她對他最深沉的信任和最殷切的期望!
每一個字,都像滾燙的烙鐵,深深烙印在陳麥生剛剛經曆喪母之痛、充滿迷茫和憤怒的心上!他緊緊攥著這封薄薄的信紙,淚水再也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在信紙上,洇開了墨跡。
林晚秋!這個在他最黑暗時刻給予他溫暖和力量的女孩,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默默承受著這麽多!她的堅強,她的隱忍,她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期望…像一束熾熱的光,穿透了籠罩在他心頭的重重陰霾和冰冷的絕望!
他將那兩顆野栗子緊緊攥在手心,連同那封信,一起貼在了劇烈起伏的胸口。母親臨終前未能說出口的囑托,林晚秋信中期盼的“不一樣”…所有的悲痛、憤怒、迷茫,在這一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如山的責任感所取代!
他抬起頭,透過糊著破報紙的窗戶縫隙,望向外麵依舊陰沉的天空和連綿的群山。眼中的淚水尚未幹涸,但眸光深處,卻燃起了一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更加灼熱的火焰!
“娘,你放心走好。晚秋…我答應你!”他對著虛空,對著那埋葬著親人的山坡,對著這片貧瘠而苦難的土地,一字一句,如同最莊重的誓言:
“這麥梁溝,一定會變!我陳麥生,一定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