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黃土高原千溝萬壑的褶皺,捲起地上僅存的幾根枯草,狠狠砸在麥梁溝這個蜷縮在山坳裏的小村子上。傍晚時分,天空陰沉得如同倒扣的鍋底,鵝毛大雪終於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很快便將光禿禿的山梁、低矮的土坯房和蜿蜒的羊腸小道染成一片刺眼的白。
陳麥生裹著那件補丁摞補丁、早已辨不出原色的破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膝的積雪裏,從十幾裏外的鄉中學趕回來。刺骨的寒氣穿透單薄的褲腿,凍得他小腿麻木,牙齒不受控製地磕碰著。但這一切都無法澆滅他胸腔裏那團滾燙的火——他攥在手裏的那個牛皮紙信封,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發汗,也照亮了他凍得發青的臉龐。
信封上印著幾個鮮紅的、對他來說如同聖殿般存在的字眼:省城大學錄取通知書。
他是麥梁溝有史以來的第一個大學生!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四處漏風的破舊院門,一股混合著草藥味、柴火味和貧窮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低矮的堂屋裏,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寒風中搖曳,勉強照亮坑窪的泥土地麵和牆角堆放的幾捆柴火。母親王秀英佝僂著背,正就著微弱的火光在灶台前忙碌,鍋裏翻滾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糊糊。弟弟麥穗才十歲,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舊棉褲,小臉凍得通紅,蜷縮在冰冷的土炕角落裏,眼巴巴地盯著鍋裏。
“娘!娘!我考上了!省城大學!”陳麥生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寒冷而顫抖,帶著破音。他幾乎是撲進屋裏,把那個沾著雪花的信封高高舉起,像舉著一麵勝利的旗幟。
王秀英猛地轉過身,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隨即又蒙上一層水汽。她枯瘦的手在破舊的圍裙上反複擦拭了好幾遍,才顫抖著接過那薄薄的信封,彷彿捧著千斤重擔。她不識字,但那幾個紅字和兒子臉上從未有過的光彩告訴她,這是真的!她的小兒子,真的跳出了這祖祖輩輩刨食的窮山溝!
“老天爺開眼啊!麥生…俺的麥生有出息了!”王秀英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砸在信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一把將兒子冰冷的身體摟進懷裏,那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把這十幾年的辛酸和此刻的狂喜都揉進去。
炕上的麥穗也跳了下來,湊到哥哥身邊,好奇地摸著那光滑的信封:“哥,省城是啥樣?比咱鄉裏還大嗎?你去了還回來不?”
陳麥生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大!大得很!哥去學本事,學成了就回來,讓咱麥梁溝也變個樣!讓娘和麥穗過上好日子!”
屋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著拍打著窗欞。但這間破敗的土屋裏,卻被一種名為“希望”的熾熱光芒短暫地照亮了。王秀英摩挲著通知書,一遍又一遍,臉上掛著淚,嘴角卻咧開了笑。然而,當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空蕩蕩的米缸和角落裏所剩無幾的柴火時,那笑容就像被冰雪凍住了一樣,慢慢凝固了。
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冰冷堅硬的現實礁石——學費。那通知書背麵印著的那個數字,像一個巨大的黑洞,瞬間吞噬了屋裏剛剛燃起的所有暖意。王秀英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捧著通知書的手抖得更加厲害,彷彿那不是紙,而是燒紅的鐵塊。
陳麥生也看到了母親驟變的臉色,胸腔裏那團火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滋啦一聲,隻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嗆人的煙。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屋外的風雪聲,此刻聽來,更像是命運沉重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