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日剛踏進院門,就看見幾口大箱子橫在院子中央。
他娘和小弟站在箱子旁邊,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隻等著開飯的貓。
而後他就被告知:遲早要丟官,不如提前辭官。趁秋色正好,去江南采蓮。
“胡鬧。”溯日哭笑不得,“眼看兩國戰事將起,新橋驛站即將重啟,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在這時候撂挑子的。更何況,”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離江鎮的太平,就是韓家的太平。”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韓老夫人和采星卻齊齊撇了撇嘴。
又是這套,每次都拿這個搪塞他們。
可溯日沒說的是:
離江鎮太平了二十多年,是因為沒有外人來攪和。
驛站一重啟,各路牛鬼蛇神都要來。
與其讓他們在暗處窺探,不如自己站在明處,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攏到自己身上。
隻有這樣,孃的那些秘密,纔有可能繼續藏下去。
“行行行,你不走就不走。”韓老夫人擺擺手。
采星不死心地追了一句:“大哥,那你到底什麽時候丟官啊?”
溯日沒理他,轉身往書房走。
身後,韓老夫人小聲嘀咕:“我看快了。”
采星用力點頭:“我也覺得。”
溯日腳步頓了頓,嘴角彎了彎,沒迴頭。
快了?
也許吧。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該做的事做完。
花伯跟上去,“大爺,那這幾箱東西怎麽辦?”
“先放倉庫吧。等過些日子天氣涼爽了,我們一家去府城逛逛,就當是秋遊了。”
花伯點頭應是,低聲道:“大爺,今日鎮上又來了不少外地人。”
溯日點頭:“你近日把我娘和采星看緊點,別讓他們再生事。”
這,這恐怕很難。
“我盡量。”
溯日麵色有些動容,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花伯恭謹迴道:“不辛苦,這是老奴該做的。”
“鎮上的外來人,查清楚了沒有?”溯日一邊往書房走,一邊問。
花伯跟在其身後:“一波是狼牙馬幫的三當家,帶了五個人和三車貨物,住進了同來客棧。一波是兗州大商號安和記,帶了一批茶葉,在長風鏢局的護送下,住進了趙大財主的別院。”
進了書房,溯日在梨花椅上坐下。
花伯輕掩上門。
溯日微微沉思:“你找個時機去探一下,安和記的貨物裏除了茶葉,還有沒有其他東西。狼牙馬幫我會讓周老六去盯。“
周老六是新橋水館的驛丁。
“是。”花伯點頭。
“新橋水驛即將重啟,離江鎮將不太平。你多安排兩人進府看護。”
“是。”
二人正說話,門外腳步聲傳來。溯日聽出是韓老夫人,起身去開門。
剛準備抬手敲門的韓老夫人被嚇了一跳,撫了撫胸口。
“娘,有事嗎?”
“有事。”
“什麽事?”
韓老夫人愣神了一下,蹙眉道:“我不記得了。”
溯日將韓老夫人攙扶進房:“不急,您慢慢想。”
花伯側身跨門而出,身形一晃,便如一陣風般消失在院門口,動作快得驚人。
“咦?花伯去這麽急做什麽?”
韓老夫人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忽然就想起來了。
她一邊跺腳一邊道:“晚飯點到了!他是不是不想做晚飯,所以才跑這麽快!”
追是追不上自家那位身懷絕技的廚子了。她隻能眼巴巴地望向備用廚子二號,大兒子溯日。
溯日見狀,微微一笑,挽起袖子:“今天的晚飯,就由我來做吧。”
韓老夫人立即點菜:“我要吃香酥雞和辣炒藕丁!”
“還要韭香豆腐和圓子甜湯!”
“好。”
一夜無事。
第二日,韓家人齊整整吃完早飯後,各忙各的去了。
韓老夫人因昨晚沒睡好,又迴房補了個覺。
一覺醒來,家裏靜悄悄的。
大兒子和二女兒素日是大忙人,春分是二女兒的左膀右臂,這三人不在家是常事。可花伯和采星竟然也不在。
一定是采星貪吃,央了花伯上街買烤鴨吃。
韓老夫人立即戴上帷帽,也出門了。
倒不是自己想吃那剛出爐的烤鴨,而是實在放心不下那年僅十二歲的小兒子。
那麽天真可愛的小人兒,要是被人販子拐走了可怎麽辦?
此時,小人兒采星正追著白貂三缺一,鑽進了建安書院後麵的小巷子裏。
“三缺一!別跑!”
采星氣喘籲籲地追上去,拐了個彎,忽然刹住腳。
巷子到頭了。
三缺一蹲在一堆破木箱上,正舔爪子,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采星扶著膝蓋喘氣,“你四條腿,我兩腿,我認輸,我跑不過你。”
白貂“吱”了一聲,跳下木箱,往他腳邊蹭。
采星彎下腰想抱它,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迴頭。
三個人堵住了巷口。
打頭的那個,臉腫還沒全消,青一塊紫一塊的,但采星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昨天那個搶三缺一的柳公子,柳文允。
“喲。”柳文允笑了一聲,“這不是韓家那個小傻子嗎?真是冤家路窄呀!”
采星眨眨眼,認真糾正:“我不叫小傻子,我叫韓采星。”
“……”
柳文允噎了一下,“行,韓采星。你爹孃沒教過你,得罪了人就要像烏龜一樣縮起頭來嗎?”
“我沒有得罪你。”采星認真糾正,“是你搶了我的東西。”
柳文允咬牙切齒道:“讓那個老頭打我的是不是你?”
“打人的不是我,是花伯。”
采星糾正後又道:“我娘教我,不能搶別人的東西。”
柳文允臉色一黑。
“我娘還教我,打人是不對的。但是,”采星頓了頓,認真地迴憶,“我娘又說,如果有人先打你,你可以打迴去。這叫,這叫……”
他想了半天,沒想起來那個詞。
“這叫正當防衛。”他最後下了結論,雖然這個詞他也不太確定對不對。
柳文允的臉色更黑了。
他身後兩個護衛對視一眼,不知道該不該笑。
“少廢話!”柳文允往前逼了一步,“今天你落單了,那個死老頭不在,我看誰救你!”
采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兩個壯實的護衛,忽然問:“你們要打我嗎?”
“不然呢?請你吃飯?”
“可是,”采星歪著頭,一臉真誠,“你們打了我,花伯會打迴來的。他打人可疼了。”
兩個護衛的表情微妙起來。
他們昨天是領教過的。那個胖老頭,看著不起眼,動起手來簡直不是人,而且還專打人臉。
柳文允顯然也想起了昨天的遭遇,臉上的傷似乎更疼了。
但他咬了咬牙,硬撐著說:“怕什麽?打完了就跑!他還能追到京城去?”
“可你們現在就在離江鎮呀。”采星好心提醒,“跑迴京城要好多天呢。花伯跑得可快了。”
柳文允:“……”
兩個護衛:“……”
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采星看他們不動手,便蹲下來把三缺一抱進懷裏,準備繞過他們離開。
剛走兩步,一隻手伸過來攔住他。
柳文允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憋出一句:“不打你也可以,但你得給我跪下磕三個頭,說‘我錯了’,這事就算完。”
采星停下來,認真地看著他。
“我沒錯呀。”
“……”
“我搶你東西了嗎?”采星問。
“沒有。”
“我打你了嗎?”
“沒有。”
“那為什麽我要認錯?”
柳文允被問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因為你家老頭打了我”,但這話說出來好像不太占理——畢竟是他先讓人動手的。
他噎了半天,最後惱羞成怒:“我不管!你今天不跪下磕頭,就別想走!”
采星想了想,忽然說:“要不我出買路錢,你讓我們走?”
柳文允一愣:“錢?”
采星低頭,在身上摸了一圈。
摸出一個銅板。
這是上個月他娘給他的六個銅板裏剩下的最後一個。
他把銅板遞過去:“這個給你。”
柳文允看著那枚銅板,臉都氣歪了:“你打發叫花子呢?!”
“你是叫花子嗎?”采星的同情心又開始泛濫了。
“當然不是!”柳文允氣結。
“那就好。”采星放下心來,認真解釋:
“這個銅板是我娘給我的,讓我買糖人。我沒捨得花完,還剩一個。我娘說,銅板是錢,錢是好東西,可以買很多東西。所以也能買你給我讓路。”
柳文允看著那枚銅板,又看看采星那張認真的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孩子,是真傻還是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