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離山下。
離江鎮韓家,便是韓氏老夫人的宅邸。
韓老夫人自稱散修,二十多年前帶著一個小嬰兒突然出現在離江鎮,並在此住了下來。
說來也奇,自她來了之後,鎮子便風調雨順,太太平平地過了二十多個春秋。
她會畫符。那些符旁人看不懂,卻形式靈動,妙趣橫生,據說貼在門上能避邪,壓在枕下能安眠。
她會煉藥。那些藥千奇百怪。有治小心眼的,有治茶飯不思的,有治遇花打噴嚏的。但有一個共同的講究:都不苦。
早些年,她就是靠著畫符賣藥,把孩子一個接一個地養大了。
也不知是當真有駐顏仙術,還是常年製藥養生的緣故,韓老夫人明明已過不惑之年,望之卻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模樣,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少女似的鮮活氣。
如今,她膝下有兩兒一女。
大兒子韓溯日,現任離江鎮裏正,兼水驛館驛丞。
整個離江鎮的人,都得聽他的。
韓老夫人早已入籍離江鎮,是地地道道的離江鎮人。
所以,理論上,她也得聽兒子的。
當然,實際上也是。
二女兒韓折月,是信川府聲名赫赫的大商人,人稱韓大東家。
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有一副好手腕,仰慕她的人與嫉妒她的人,能從東離山一路排到西別峰,誰也不比誰少。
三兒子韓采星,是家中的富貴閑人。他那張嘴跟開過光似的靈,說什麽應什麽,是全鎮公認的氣運之子。
隻是上天公平得很,給了他一張開過光的嘴,卻沒給他一個開過智的腦。
自五歲啟蒙到如今十二歲,《千字文》還沒背會。
所以說,世上的事,哪能十全十美呢。
好在三個孩子個個相貌出眾,且對她孝順體貼。
因此,這位有權、有錢、又有閑的韓老夫人,便成了離江鎮人人羨慕又敬重的老封君。
她偶爾露那麽一兩手仙家術法,高深莫測,讓人琢磨不透。
如此一來,她的聲望竟比萬安寺的卻雲住持還要高幾分,常有外鄉人慕名而來,求見一麵,盼她指點迷津。
奈何她的大兒子和二女兒管得嚴。
多年前便不準她為人解謎破局,更不許她售賣符籙法器。
到後來,二女兒展露驚人的經商天賦之後,竟連藥丸子也不準她製作和售賣了。
實在是可惜得很。
**月間,離江鎮氣候最是宜人。
清晨,韓老夫人盤腿坐在院子裏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下。
吐納,引氣,周天迴圈……
嗯,不錯,丹田裏好像有那麽一縷氣絲兒了?
大概吧。
反正這種感覺她體驗了二十二年,也不差這一天。
既然不差,那不如再補個覺?
“娘,娘。想睡就進屋睡,外頭容易著涼。”
是大兒子韓溯日的聲音。
他不是去調停李寡婦家和趙屠戶家那樁菜地與豬圈的糾紛了嗎?怎麽這麽快就迴來了?
韓老夫人慢悠悠睜開眼,努力端出幾分仙師的架子:“為娘正在體悟天道。”
“娘,體悟天道是用打呼嚕來溝通的嗎?”
小兒子韓采星一張娃娃臉,眨巴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好奇又認真地望著她。
造孽啊。
就憑這張臉這雙眼,任誰都會被騙,以為這是個天資聰穎的孩子。
實際上,隻能說家醜不可外揚。
“那不是呼嚕,是我與天道的密語。”韓老夫人老神在在地對小兒子說。
小兒子先是撓頭,隨即恍然大悟。
“原來天道的密語就是豬叫呀,我也會!”
采星昂頭叉腰,“哼哼,呼嚕呼嚕,嗷!嗷嗷,哼唧哼唧……”
叫得韓老夫人差點從石凳上摔下來。
韓溯日穩穩扶住她,一路送進屋內榻上。
“娘,您想睡就睡。外事有我,賺錢有折月,使喚有采星。您隻管當好韓家的太老夫人就行了。”
韓老夫人老懷欣慰,拉過溯日的手。
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不枉她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隻是當年那個粉嘟嘟的娃娃,怎麽一下子長得比她還高了,還這般氣度雍容、俊朗體貼。
唉,也不知當年是哪對狠心的父母扔下了他。
不過,倒是便宜了她。
溯日自小就懂事。好像才五六歲的年紀,便已像個小大人似的。
陪她采藥賣藥,幫她照顧才三歲大的折月,深夜還要一個人點燈認字讀書。
真是苦了這孩子。
如今,他已是離江鎮的裏正。
離江鎮的人,哪個不誇他處事公允、持重有度?哪家的姑娘不想嫁給他?就連縣城和府城的世家小姐,也偷偷地愛慕他。
韓老夫人忍不住暗自點頭。這孩子雖早已知道自己是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卻一點也不自怨自艾,反而像一棵青鬆,凜然堅韌。
人品這麽出眾的原因,大約是她這位養母給他樹立了好榜樣的緣故吧?
一定是,畢竟自己那麽優秀。
雖說他是裏正了,可做母親的總該時時提點他纔是。
“建國啊,你是裏正。記住,一定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溯日麵露無奈:“娘,跟您說過多少迴了,別再叫我建國。自我五歲啟蒙起,就改名叫溯日了。”
“‘建國’做你的小名,也是可以的嘛。”
對於韓老夫人的執著,溯日無奈道:“普天之下,沒人會把這般昭示造反意圖的字眼當作小名。”
見兒子有些不高興,韓老夫人便有些氣短,小聲嘟囔:“我家鄉好像就有很多人叫‘建國’。”
“不可能。”韓溯日斬釘截鐵,“您連自己從哪兒來都說不清。一會兒說自己的家鄉滿是高樓大廈,人可以在天上飛;一會兒又說自己的家鄉在一個大山穀裏,藥草漫山遍野。您確定您真的記得家鄉的事?”
溯日深深歎了口氣,又道:“而且,放眼整個大乾國,就沒有一個地方的人會取名‘建國’。就算有,也早被滅族了。”
提到自己的來處,二十多年過去了,韓老夫人深深歎息,隻能修閉口禪。
因為,至今她未能清晰地想起來,自己來自哪裏,叫什麽名字。
她隻隱約知道自己姓韓。至於名,落戶的時候,她給自己取了“仙師”這兩個字。
隻是這新取的名字也沒被人叫幾年。十二歲的溯日搶當起韓家家主之後,她便被迫退隱賦閑,成了“韓老夫人”。
關於她的來處,正如溯日所說。
在她混亂的記憶裏,她像是在高樓林立、有各種絢麗霓虹燈光的地方長大的;又好像是在一個深山穀裏,和遍野的藥草一起長大的,身邊還有一隻火紅的狐狸。
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讓她時常犯迷糊,甚至不能深想,想就頭疼發作。
所以對於大兒子剛才的質疑,她沒有反駁的底氣。
好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