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騫在晚宴中的退場依舊很早。不過這次他是主動來主桌跟我敬了酒才退場的,這在我們這一路行進過程中不曾有先例。
在往西海趕的這差不多一個月裏,我跟他聊的都是無關痛癢的話題,似乎彼此都將已經達成的合作當成了最後的成果,而不想再進一步深聊些什麼。
張騫離場後不多久,他通過李三丁向我傳了個話:被張騫使團先頭部隊甩在身後的那幾個“繡衣使者”顯然對張騫隻帶著親信輕騎突進不放心。按照他們的情報,後麵那撥人的速度也很快,預計兩、三天就可以趕到西海,所以張騫的意向是明天就繼續動身回大漢。
李三丁還重點給我帶了張騫的一句話:他準備明天午後出發,如果我這邊能在參加羌人閉門會的時候抽一點時間出來,可以單獨和他最後再聊幾句。
當張騫表達出這個態度,我當然知道這很重要——至少比聽羌人互相討價還價爭奪利益重要得多。於是我當即請李三丁向張騫傳話:我必定會抽時間和張騫洽談,請他明天開拔前務必等我。
我還告訴李三丁:這次請他隨張騫一起回漢復命,之後重點幫我做三個事情:第一,確保張騫那邊的烈屬如期來疏勒;第二,告知包括李一丁、李二丁在內的情報網人員:老兵營已經順利到達西域,請情報網保持工作節奏,我會安排酈東泉在賣完貨物後撥出足夠的現金給李三丁,用於給情報網發薪水;第三,帶著李賢良熟悉情報網的大脈絡,培養其為情報網未來在大漢的總聯絡人。
二月廿九日,羌人的內部會議如期進行。為了區別西羌和別的參會古羌人支脈(主要是南山北麓西域地區羌人城邦)的不同利益關切,會議分上、下午兩場進行。上午的會由河湟羌和南山諸羌大豪參與(隻有燒當羌例外),下午的會則由先零、研種代表西羌與樓蘭、婼羌、尉遲、於闐四城邦開會。
上午的會議無疑是矛盾最激烈的。因為老羊利氏以“西羌豪帥”(即“主帥大豪”副手)身份主持會議,楊玉成為先零羌的代表。這個會議有三大主題:第一,賣鹽業務分成的一部分(即每石四十錢的那部分)要拿一些出來補貼其他中小部落;第二,確定保鏢業務進入羌中後的勢力劃分及業務傭金分成比例,同時也確定植入“駿馭共享”後各勢力可提供的牲畜運力能力及預期利益;第三,確定賣鹽業務出羌中後的運作模式和利益分配方案。
羌人們的這個會開得很無聊,在我看來無非兩點:哭窮賣慘和黨同伐異。而且相對於我年輕時執戟未央所見的朝堂高手搞出來的黨爭,羌人玩這些玩的是低俗又露骨。
在楊玉和無弋留何的把持下,燒當羌成為諸部針對的物件。按照他們的劃分:恨不得所有利益都與燒當羌無關。
無弋思韞倒是蠻有格局的,她並不與各部正麵衝突,也不向我賣慘哭窮,隻是就事論事,談他們部落可以為業務貢獻的切實力量。她既不吹牛也不妄自菲薄,隻擺自己的優勢,從不在言語中反駁楊玉、無弋留何或被這兩個人收買的那些小部落大豪的詰難。
在座諸部對燒當都沒什麼好感,唯獨薑氏族長薑什布會偶爾幫無弋思韞、無弋哲韻姐弟說話。但他說的也隻是“燒當大豪新亡,姐弟年幼,各部應該照顧”這樣的沒說服力的話,絲毫不可能挽轉楊玉和無弋留何的心意。
我在這種低水準的利益撕扯中旁觀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然後就跟老羊利氏及與會諸人說了我要送張騫,讓金光通、李二戊和李俊馳先代表我參會,等他們聊差不多了我再來跟他們敲定最後的利益分配方案。
來到張騫的營地時他們已經將行裝全部收拾好,正準備飲馬和打包行李為出發做最後的準備。
看到我獨自前來,張騫讓甘赤派人去盯一下壺充國和王恢,自己則跟我來到西海邊踱步。
我們不緊不慢走出大約兩裡地,張騫才咳嗽了幾聲開口道:“昨天親見了羌人為你佈置的儀式,我才真正信服羌人真的視你為共主了。希望你能帶領他們與大漢和平共處,共同抵禦匈奴。”
張騫咳嗽了幾聲,然後又要開始繼續說話。當我以為他要給我上愛國主義教育課時,他突然話鋒一轉道:“你說的可以讓我那些殉職同僚的烈屬先去你那邊生活的話還算數嗎?”
“當然算數!”我忙道,“我這邊合股的商隊跟你們一起走,至少也能省個幾百萬錢關稅錢,單就這個人情,幫你養些人也是必須的!”
張騫笑了笑,道:“不想我老張最終還是被你拖下水了!”
我正想拿之前和他說過多次的那些“全是為了遺屬”的道理再說給他聽,他卻先開口了:“再腆著老臉求你個事情。”他說著又咳嗽兩聲。
“您請吩咐!”我忙道。
“你家那個大丫頭珍珍和甘赤家小季好上了,你知道的吧?”張騫道,“如果他倆真的是你情我願,你能給老夫個麵子,招小季去你家做女婿嗎?”
我挺意外張騫會親自開口來保這個媒,我知道如果立即承了他的人情,答應下來對未來控製張綿驛有莫大好處。但是我畢竟非常疼愛李珍珍,又確實對甘小四的顏值感冒,思量之下還是決定不能拿珍珍的終身大事來換虛無縹緲的張綿驛控製權。
“這個事情我不反對。”我回道,“但是還是得聽珍珍她孃的意見。其實珍珍不是我親女兒,她親爹是我四哥的同袍。”我頓了頓道,“她親爹殉國的那一戰張大人您也參加了。”
看著張騫略顯疑惑的表情,我點點頭道:“就是元狩二年您和家父一起參與的那一戰。珍珍的生父殉國後,四哥囑咐我照顧他們家孤兒寡母,結果……”我說著笑了笑。
張騫看我笑也笑了,道:“人之常情。”
“是啊!所以,其實我的很多孩子都是這樣成我孩子的。特別是珍珍,是最早叫我爹的,我特別寵她。但是不像別的兒女母親都授權我作主婚配,珍珍他娘很有主見,這事兒我得徵求她意見。”我說著笑道,“見諒啊!如果你家子弟看上的是我別的女兒,我都可以作主。”
張騫笑著點點頭,道:“沒事!反正小季回頭會帶著烈屬們去你那邊生活一陣,到時候你讓你夫人觀察觀察。不過我很肯定的向你們擔保:如果招了小季做女婿,你們不會後悔。在甘父的四個孫子裏,他是最聰明能幹,也最懂事的。”
“這我當然相信!”我笑道,“您老的眼光絕錯不了。您家要還有什麼子侄沒娶妻的,我另一個女兒倒是可以跟你許個親事,她比珍珍還大一歲,已經到婚嫁年紀了。”
“你說的是和彌多城主兄弟家倆女兒定親的那對孿生兄弟的親姐姐嗎?”張騫道。
“是啊!張大人也關注過?”我有些意外道。
“珍珍和賢良都跟我提過,說他們這個姐姐是個老實內秀的孩子。臨走前兩天,我見過一次她跟著蕭仰去鋤田,衣著簡樸幹練,將來一定是個持家的好媳婦!”張騫笑道,說著還咳嗽了兩聲。
“感謝您對她有這麼高的評價!”我笑道,“可惜甘家小四看上的不是她,不然我倒可以直接給她作主的。”
“你當真嗎?若是可以,我家小兒子張賁倒合適,他今年也是十四了,還沒婚配呢!”張騫道。
“那敢情好啊!”我笑道,“回頭你讓他也來疏勒,咱們這就把婚事定了!”
張騫笑道:“好!我也不跟你立字據,咱們這就是兒女親家了!”他頓了頓道,“其實甘季和我自己的孩子是一樣的,甚至更優秀,也更能幫助你。”
我知道,外交場上的老手張騫還是想給甘季保媒。我既然能給李巧蓮家大女兒李夢雲作主嫁張賁,那不能給李珍珍作主肯定就是託詞。於是他不惜丟擲自己親兒子的婚姻大事當誘餌,讓我要把甘季和珍珍的婚事定下來。
“甘季和珍珍如果真的是兩情相悅,不是一時衝動,我肯定是樂見其成的。”我說著和張騫彼此心照不宣的笑了。
藉著和張騫確定了親家關係,我決定進一步加強和他的繫結。但是我不太想立即提張綿驛的問題,以免讓他覺得我太市儈。
想了一會兒,我決定跟他談另外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於是我話鋒一轉道:“張大人,我喊您聲老親家。我知道您對陛下忠誠,但是有個事情你一定要答應我,而且別問我為什麼。”
張騫咳嗽了一陣,道:“你說吧,不是倒反天罡的事情我都可以答應你。”
“你去了長安,見到陛下奏對時,如果有合適的時機就說隴西成紀老兵營的人現在分散西域各國,各自憑本事在謀生,絕大部分人過得很清苦。”我回道。
“我不知道你為啥讓我這麼說,但是我們是兒女親家,我肯定要相信你!”張騫說著咳嗽幾聲,隨後出人意料將話鋒一轉道,“你這一路上跟我說的,大漢自‘漠北之戰’後馬匹價格奇高、普通漢地良種馬的評估價都在二十萬錢,大宛汗血寶馬的價格甚至要到數百萬錢,是真的吧?”
“我真沒騙您!”我笑道,“您送我四哥的小黃前兩年幫他賺了很多錢,跟牝馬配各種都能給一萬錢一次呢!”
張騫咳了兩聲,手撚須髯,道:“我這次的大宛馬在大宛買來的價格也就五萬錢一匹,最好的二十多匹汗血馬也不過十萬錢一匹。如果現在大宛馬在大漢是這個行情,你上次說的留給你五百匹馬,其實也不算過分。”他頓了頓道,“就算給你參股的商隊省了點關稅錢,等變現還需要很久。我這裏一下子讓你接手幾百人,總得帶點生活費給你。”
張騫的表態讓我意外又驚喜。我稍稍定了定神,確定自己沒聽錯張騫剛才說的話,心中暗爽自己終於經過不懈的潛移默化,在分別前的最後一刻把這個“老革命”拉下水了。
張騫咳嗽了幾聲,又道:“我隊伍裡哪幾個是‘修道’的你應該都知道了吧?”他笑著對我補充道,“在伊循的時候,我認出馬場苑應該是投靠你了。他雖然比幾年前瘦了點,還弄了塞種人的大鬍子,但是他的膚色和走路的姿態,我都能認得很清楚。”
張騫說完略帶戲謔的笑著看著我。我忽然覺得他的話裡潛台詞好豐富——他並不像甘季對珍珍說的那樣“老眼昏花”了,他能認出喬裝改扮的馬場苑,是不是也早就認出了粘著麵皮貼的我,隻是不說破呢?
這時,張騫道:“那些人跟著我回去,少五百匹馬就不好解釋了。你把他們留下來,看讓馬場苑說服他們為你效力也好、放在羌中或疏勒養著也好。漢使出使死傷失蹤總難免的,但是我知道你也不是嗜殺的人,能留著他們的性命就留著吧。”
我點了點頭,看著又開始咳嗽的老奸巨猾的張騫居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我出來前問過甘赤了,現在在我們前麵的路段和我們將要騎乘的一共有五百匹大宛馬,其餘的要麼留在這裏、要麼在我們後麵的使團裡。後麵的人甘赤會留下來解釋,你們想辦法帶走吧。留給你們的馬裡有十二匹汗血馬,你們拿去讓馬場苑飼養繁殖,賺到的錢幫我好好把烈屬們養起來。”
“放心吧!”我笑道,“您不為難就好!”
“對得起天子,也得對得起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啊!”張騫笑道,“我知道以你的仁厚,也不是會幹有害大漢、有害天下事情的人。希望我沒辦成的事情,有你在西域常年經營,最後可以完成!”
在這一刻,直覺告訴我:張騫應該在某個時間點已經認出了我。不過我也不用再糾結,因為他不會出賣我的行蹤。一方麵,因為這些年和他斷斷續續的相處讓他確定我的本性純良;另一方麵,我想他也不願意在匈奴未滅時讓大漢和諸羌的關係變得水火不容。更何況他已經把烈屬、把自己的小兒子和甘季都託付給了我。
跟我聊完的張騫雖仍不時咳嗽,但已顯步履輕盈。我隨著他踱回營地,看著甘伯服侍他上了馬。
張騫坐穩後朝我點了點頭,道:“親家,再會了!”他頓了頓道,”我留了幾片竹簡讓甘赤一會兒給你。不是使團的貿易賬,那個蒯韜應該已經給你了。”
我點點頭,道:“再會!親家爺爺,一路順風!”
張騫駕馭的是一匹正當年的汗血寶馬,一會兒便消失在了西海盡頭的天地之間。
張騫之後,壺充國和王恢也上前來跟我打招呼,他倆很明確的表示會和郭晟一起回老家安排親戚組織商隊,成為我們的合作夥伴。最後,李三丁也低調的跟我告了別,隨張騫回漢復命。
張騫在張綿驛會合韋賢及烏孫使團並見過大兒子張綿後就由水路回了長安。回長安前,他讓兒子張綿以“外交豁免”的名義為酈東泉等商隊股東們的貨辦理免稅證明和路引。
雖然帶來了烏孫使團,但是針對大月氏的戰略任務沒完成,得到大宛馬的價格也比預期高,使團裡的“繡衣使者”更是失蹤了五位,劉豬崽沒有給張騫爵位,隻是平調了他九卿之一的“大行令”,而原大行令李息則調任金城重新掌兵。
張騫向劉豬崽簡要述說了與老兵營相遇的情況,並如答應我的一樣說隴西老兵營司馬李道一自殺、其餘人分散在西域各國,生活困苦。
次年二月,張騫病卒於長安,死後葬回老家漢中城固。
張騫的大半生都獻給了大漢和西域的交流,我之所以能想到帶著老兵營到西域謀生也是因為得到了他的地圖加持。可以說我的成功是站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對西域名種馬的引進、對匈奴內部情況的熟悉、引導於單降漢、繪製西域及匈奴地圖、製做“司南佩”等更是為衛霍的建功立業奠定了基礎。而第二次出使西域回漢,他帶回了更多的西域情報和舶來品,其對西域曆法資料的蒐集更為日後的“太初改歷”提供了理論支援。
雖然與他立場不同,但我還是特別崇敬張騫。他是一個對同僚負責的有擔當的人,更是有初心、堅持使命的人。
我一直記得在長安橫城門前那個衣衫襤褸的中年人對使命的執著和對同伴的關愛;我更為成為他帶回大漢的第一匹汗血寶馬——小黃的主人感到榮幸。當然我最感謝他的還是他帶給了我甘季和張賁兩位好女婿及一眾好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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