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元年,冬。陝北,膚施縣外。
風,像刀子,裹挾著黃土和砂礫,刮過龜裂的、毫無生氣的原野。天是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要壓垮這片早已不堪重負的土地。已經整整一年零三個月,未曾見過一滴像樣的雨水。曾經還算肥沃的塬上,如今隻剩下縱橫交錯的巨大裂縫,如同大地絕望張開的嘴,無聲地控訴著。
朱聿蜷縮在一個勉強能擋風的土崖凹陷處,身上裹著幾層破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麻布。寒冷和饑餓像兩條毒蛇,緊緊纏繞著他,啃噬著他僅存的力氣。他才十六歲,但長期的營養不良和生活的重壓,讓他看起來像個十二三歲的孩子,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隻有那雙眼睛,在枯槁的麵容上顯得格外大,裏麵燃燒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野獸般的求生欲。
他懷裏緊緊抱著一個同樣瘦小的身體——他八歲的妹妹,朱丫。丫頭的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的遊絲,小臉蠟黃,嘴唇幹裂起皮。朱聿把自己的破布又往妹妹身上裹緊了些,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
“丫……再撐會兒……哥……哥去找吃的……”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不遠處,就是官道。路上看不到行人,隻有零星幾具倒斃的屍體,被饑餓的野狗和烏鴉啃噬得麵目全非。偶爾有風捲起一張破爛的黃紙,上麵隱約可見“加征遼餉”的模糊字跡,很快又被黃土掩埋。
朱聿的目光死死盯著官道盡頭。昨天,有逃荒的人說,膚施縣城外設了粥棚。那是他最後的希望。
他小心翼翼地將妹妹安置在背風處,用最後一點力氣挖了點浮土虛虛蓋在她身上,希望能騙過那些食腐的鳥獸。“丫,別怕,哥很快回來。”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嚐到了血腥味。
掙紮著站起來,朱聿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扶著冰冷的土崖壁,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冷冽空氣,強迫自己邁開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踉蹌著向縣城方向挪去。
越靠近縣城,景象越是觸目驚心。路邊的屍體多了起來,有的蜷縮著,有的伸著手,保持著生前最後乞討的姿勢。空氣中彌漫著屍體腐爛的惡臭和絕望的氣息。一群麵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如同行屍走肉般在官道兩旁蠕動,看到朱聿孤身一人,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帶著評估獵物般的貪婪。
朱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在這個人吃人的地方,落單就意味著危險。他低下頭,加快腳步,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更不起眼,更不好惹。
終於,在離縣城還有三四裏地的地方,他看到了人群聚集的地方——傳說中的粥棚。與其說是粥棚,不如說是在一片空地上支起的幾口巨大鐵鍋。鍋底下燃燒著微弱的火苗,鍋裏翻滾著稀薄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粥”,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渾濁的、漂著幾片爛菜葉和穀殼的渾湯。
流民們像潮水一樣湧在粥棚周圍,男女老幼擠成一團,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和哭嚎。維持秩序的衙役揮舞著水火棍,凶狠地抽打著任何試圖靠近或插隊的人,棍棒打在皮肉上的悶響和淒厲的慘叫不絕於耳。
“排隊!都他孃的排隊!擠什麽擠!再擠一個都別想喝!”一個穿著破舊號衣、滿臉橫肉的班頭聲嘶力竭地吼叫著,唾沫星子噴了前麵的人一臉。
朱聿的心沉了下去。這麽多人,那點稀湯寡水,輪到他時,恐怕連鍋底都舔不到了。但他不能放棄,妹妹還在等他。
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往人群裏擠。瘦小的身軀在絕望的人潮中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被推搡著,擠壓著,幾乎喘不過氣。汗臭味、血腥味、屍體的腐臭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滾開!小崽子!”一個壯漢粗暴地將他推開。
朱聿一個趔趄,重重摔在地上,額頭磕在一塊石頭上,鮮血瞬間流了下來。他顧不得疼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繼續往裏鑽。他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讓妹妹活下去!
就在他快要接近那口冒著微弱熱氣的大鍋時,一隻穿著破草鞋的大腳狠狠踩在了他撐地的手背上。
“啊!”鑽心的疼痛讓他慘叫出聲。
踩他的人是個滿臉凶相的中年流民,眼窩深陷,眼神卻異常凶狠。“小雜種,滾後麵去!這口糧是老子的!”說著,又是一腳踹向朱聿的肚子。
朱聿悶哼一聲,蜷縮起來,劇烈的疼痛讓他眼前發黑。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那個維持秩序的班頭,正悄悄把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塞進旁邊一個穿著綢布長衫、管家模樣的人手裏。那管家臉上堆著諂媚的笑,點了點頭,迅速將袋子揣進懷裏,然後指了指鍋。
班頭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大聲喊道:“今日施粥到此為止!明日趕早!”
“什麽?這就沒了?!”
“我們排了一天啊!”
“狗官!你們不得好死!”
“給口吃的吧!孩子快餓死了啊!”
絕望的哭喊和憤怒的咒罵瞬間爆發。人群徹底失控了,瘋狂地湧向那幾口大鍋。衙役們的水火棍再也無法阻擋這洶湧的絕望,場麵一片混亂。
朱聿被瘋狂的人群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前衝去。他看到那個管家模樣的人,在幾個家丁的護衛下,正得意地指揮著人將幾桶明顯濃稠許多、甚至能看到米粒的粥抬上一輛不起眼的騾車。
怒火,如同岩漿,瞬間衝垮了朱聿僅存的理智。是這些人!是這些貪官汙吏!是他們剋扣了救命的糧食!是他們讓這粥稀得能照出餓鬼的影子!是他們害死了那麽多人!是他們讓妹妹命懸一線!
“狗賊!還我糧食!”一個淒厲到變調的嘶吼從朱聿的喉嚨裏迸發出來。他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獸,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掙脫開混亂的人群,朝著那輛騾車撲了過去!
他瘦小的身體狠狠撞在了一個抬桶的家丁身上。那家丁猝不及防,手一鬆,一桶濃稠的米粥“嘩啦”一聲傾倒在地,雪白的米粒混著濃湯,濺了周圍人一身。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混亂的人群愣住了,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地上那攤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
衙役們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子。
管家和班頭也愣住了,隨即臉上湧起暴怒的猙獰。
“小畜生!找死!”管家尖聲厲叫。
“給我打死他!”班頭咆哮著,抽出腰刀。
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和衙役立刻撲向朱聿。棍棒、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劇痛瞬間淹沒了朱聿。他死死抱著頭,蜷縮著身體,任憑拳腳加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鮮血從嘴角、額頭、身上各處滲出。他沒有求饒,沒有哭喊,隻有那雙眼睛,透過手臂的縫隙,死死地、刻骨銘心地盯著管家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盯著班頭手中閃著寒光的腰刀,盯著地上那攤被無數肮髒的腳踐踏、迅速消失在黃土裏的白米粥。
那眼神,不再有少年的稚嫩,隻剩下冰冷的、淬煉過的、如同荒野孤狼般的恨意與不屈。
他知道,今天就算被打死在這裏,他也忘不了這一幕。這世道,這人心,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黑暗!他要活下去!他一定要活下去!不是為了苟延殘喘,是為了有朝一日,把這些高高在上的蛆蟲,統統踩進這黃土裏!
意識,在劇痛和饑餓的夾擊下,漸漸模糊。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聽到遠處傳來妹妹微弱的哭喊聲:“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