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著碎雪,打在嚴府八抬大轎的楠木轎壁上,簌簌作響。
轎子裏,高育良閉目靠在鋪著狼皮軟墊的座椅上,腦子裏還在複盤著玉熙宮裏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禦前會議這一局,他贏了。
贏了高拱,贏了張居正,贏了徐階,更是博得了嘉靖帝的認可。
把嚴黨從懸崖邊拉了回來,還反手給了清流致命一擊。
可他心裏清楚,真正的考驗,從來都不是朝堂上的清流。
而是嚴府裏這位八十歲的老閣老——嚴嵩。
嚴世蕃是他的親兒子,養了四十多年,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兒子是個什麽性子。
今天禦前那番滴水不漏的操作,那綿裏藏針的權術手段。
跟往日裏那個囂張跋扈、一點就炸的草包判若兩人。
這隻官場老狐狸,不可能看不出不對勁。
轎子猛地一頓,停在了嚴府的朱紅大門前。
“到書房來。”
嚴嵩從轎子下來,徑直走向書房。
高育良心裏瞭然,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揮了揮手屏退一眾圍上來的下人,隻留下嚴年引路,穿過嚴府雕梁畫棟的庭院,往深處的書房走去。
嚴府占地極廣,亭台樓閣處處透著大明第一權臣府邸的氣派。
書房裏燃著上好的檀香,煙氣嫋嫋,滿牆書架擺著密密麻麻的古籍。
正牆上掛著嘉靖帝親筆禦書的“忠勤敏達”四個大字,筆墨蒼勁,透著無上的皇權威壓。
嚴嵩就坐在靠窗的梨花木太師椅上,身上裹著厚厚的貂裘,看起來就是個風燭殘年的八十歲老人。
可他那雙渾濁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直直地落在高育良身上,帶著審視、帶著疑惑,更帶著一絲深不見底的警惕。
“爹。”
高育良躬身行禮,姿態恭敬,挑不出半分錯處。
嚴嵩沒有應聲,隻是抬了抬手。
守在門口的兩個小廝立刻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書房的門。
“哢噠”一聲,門閂落下,整個書房徹底成了密閉空間,隻剩下他們父子二人。
空氣瞬間凝滯,檀香的氣息裏,彌漫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嚴嵩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一句話都沒說。
沒有誇獎,沒有質問,就隻是看著。
可就是這沉默的審視,比朝堂上高拱、張居正的輪番發難,還要讓人窒息。
高育良心裏清楚,這位老閣老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一輩子,見慣了人心鬼蜮。
任何花言巧語,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終於,嚴嵩緩緩開了口。
他的聲音沙啞蒼老,帶著八十歲老人的虛弱。
可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高育良的心上。
“今天在玉熙宮,禦前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
他頓了頓,渾濁的眸子死死盯著高育良,一字一句地問道。
“是誰教你的?”
這句話一出,整個書房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高育良的心髒猛地一縮。
他早就料到嚴嵩會問,可當這句話真的問出口的時候,他還是感受到了撲麵而來的壓力。
這不是簡單的質問,這是靈魂拷問,是這位老狐狸對自己親兒子的終極試探。
“爹,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高育良臉上沒有半分慌亂,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緩緩開口。
“什麽意思?”
嚴嵩突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暖意,隻有刺骨的寒意。
“我養了你四十多年,你是個什麽性子,我比誰都清楚。
往日裏,高拱瞪你一眼,你都能跳起來掀了桌子,指著鼻子罵他祖宗十八代。
今天呢?
他拿著賬冊指著你的鼻子罵你貪墨。
你非但沒炸,反而笑著三言兩語就把他逼到了絕路。
連徐階那個藏了一輩子的老狐狸,都被你一句話掀了底子。”
他撐著桌子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蒼老的臉上滿是審視。
“這些手段,這份城府,這份拿捏人心的本事,是你嚴世蕃能想出來的?
你跟著我學了一輩子,我什麽時候教過你這些?
你以前但凡有半分今天的沉穩,也不至於落得滿朝文武人人喊打的地步!”
“說!”
嚴嵩的聲音陡然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到底是誰在背後給你出的主意?
是誰教你說的這些話?
你是不是被人算計了?”
他太清楚朝堂的凶險了。
嚴家能屹立二十年不倒,靠的就是嘉靖的信任,靠的就是他對朝堂局勢的精準把控。
一旦嚴世蕃被人操控,成了別人手裏的刀。
那嚴家這棵大樹,頃刻間就會轟然倒塌,落得萬劫不複的下場。
高育良站在原地,臉上依舊沒有半分慌亂。
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
他撩起衣袍雙膝跪地,對著嚴嵩深深磕了一個頭。
“爹,兒子沒有受任何人指使,更沒有被人算計。”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沉重。
“今天在禦前,兒子之所以那樣做,不是因為有人教,是因為兒子怕了。”
嚴嵩微微一愣,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錯愕。
“怕?你嚴世蕃天不怕地不怕,還會怕?”
“是,兒子怕了。”
高育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卻字字真誠。
“兒子怕清流步步緊逼,怕皇上的猜忌越來越重,怕嚴家這棵大樹,在我手裏倒了!
怕您一輩子的心血,毀在我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手裏!
更怕我們父子二人,最後落得個身首異處、滿門抄斬的下場!”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嚴嵩最深處的恐懼。
他蒼老的身子微微一震,放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高育良繼續道。
“以前兒子混賬,仗著爹的庇護,仗著皇上的寵信,囂張跋扈,四處樹敵,以為天塌下來有爹頂著。
可這次清流聯手發難,把刀架在了我們父子的脖子上,兒子才突然明白。
爹已經八十歲了,不能再替兒子擋一輩子的風雨了。”
“兒子要是再像以前一樣莽撞,隻會把爹,把整個嚴家,都拖進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抬起頭看著嚴嵩,眸子裏滿是堅定。
“那些手段,那些話,不是別人教的,是兒子跟著爹學了一輩子,刻在骨子裏的東西。
以前是兒子渾,沒開竅,現在刀架在脖子上了,兒子再不開竅,我們嚴家,就真的完了!”
書房裏再次陷入了寂靜。
嚴嵩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渾濁的眸子裏,銳利的審視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複雜、是動容,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最大的心病,就是這個兒子雖然聰明,卻性子莽撞、不成氣候。
如今,他竟然真的一夜之間長大了,開竅了,懂得為嚴家的安危著想了。
可他心裏,那一絲疑慮,依舊沒有徹底散去。
高育良跪在地上,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心裏清楚,言多必失,話說到這裏,就夠了。
可他更清楚,這隻是他穿越過來的第一道生死關。
眼前的嚴嵩,是他在大明唯一的靠山,也是最能拆穿他身份的人。
可隻要有一句話說錯,他在這波譎雲詭的嘉靖朝裏,便會落得個萬劫不複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