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夜的京城,漫天煙花在墨色的天幕上接連炸開。
金紅的火光照亮了重重宮闕與深宅大院。
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守歲的歡笑聲,順著臘月的寒風傳遍了大街小巷。
可嚴府深處,老閣老嚴嵩的書房裏,卻沒有半分過年的喜氣。
燭火在黃銅燈盞裏搖曳跳動,把兩道身影拉得長長的。
空氣裏彌漫著檀香與壓抑交織的氣息,連窗外震天的爆竹聲,都衝不散這滿室的寒意。
嚴嵩坐在太師椅上,身上裹著厚厚的貂裘。
八十歲的老人平日裏總是眉眼鬆弛,帶著幾分與世無爭的溫和。
可此刻,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鐵青一片,渾濁的眸子裏翻湧著滔天的怒火。
枯瘦的手死死攥著麵前的一疊證據,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麵前的梨花木桌案上,密密麻麻擺滿了鐵證。
“畜生!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嚴嵩猛地一拍桌子,積攢怒火徹底爆發,他胸口劇烈起伏,氣得連聲咳嗽。
“我一手把他從翰林院的七品編修,提拔到正三品工部侍郎,給了他二十年的榮華富貴,他就是這麽回報我的?
吃著嚴家的飯,砸著嚴家的鍋,暗地裏給徐階遞了三年的刀子!
難怪清流總能精準抓住我們的軟肋,難怪我們的底牌,徐階總能提前知道!
原來是家賊難防!”
高育良緩步上前,給嚴嵩遞上了一杯熱茶,語氣沉穩。
“爹,您息怒,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羅龍文這條毒蛇,藏得太深了。
以前是我眼瞎,沒看清他的真麵目。
才讓他給嚴家惹了這麽多麻煩。”
他早就通過曆史全知視角,鎖定了羅龍文這個嚴黨內部最大的內鬼。
曆史上,嚴家最終倒台,羅龍文暗中給徐階遞的黑料、構陷嚴世蕃通倭的罪名,起了致命的作用。
這一次,他絕不會給這條毒蛇任何坑害嚴家的機會。
“更要命的是,他不止是給徐階遞訊息。”
高育良指著桌案上的賬冊,語氣愈發凝重。
“這些年,他借著我們嚴黨的名頭。
在東南沿海暗中勾結倭寇、走私禁物,賺得盆滿缽滿。
卻把所有的黑鍋,都扣在了我們父子頭上。
一旦徐階拿著這些把柄捅到皇上麵前,就算我們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這句話,徹底戳中了嚴嵩最深處的恐懼。
通倭這兩個字,一旦沾上邊,就算是皇上再寵信,也保不住嚴家。
嚴嵩死死攥著手裏的證據,許久,終於緩緩抬起頭。
“東樓,這件事,爹交給你全權處置。
不用顧忌我的麵子,也不用顧忌什麽門生情誼。
凡是跟羅龍文勾連在一起、吃裏扒外的東西。
不管是誰,不管官位多高,一律給我連根拔起!
我們嚴家,容不下這樣的叛徒!”
“爹放心,兒子一定辦得幹幹淨淨,絕不給嚴家留半點後患。”
高育良躬身領命,眸子裏閃過一絲凜冽的寒芒。
他等這句話,已經等了很久了。
走出嚴嵩的書房,窗外的煙花依舊漫天盛放,除夕的爆竹聲震耳欲聾。
高育良站在廊下,對著早已候在一旁的護衛隊長,沉聲下達了命令。
“傳我的令,立刻調動北鎮撫司的人手,兵分十八路,按名單拿人!
第一路,立刻去羅府,把羅龍文給我拿下,直接關進錦衣衛詔獄,不許他跟外界有半分接觸!
剩下的人,按名單上的地址,同步拿人,一個都不許漏!”
“遵命!”
護衛隊長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除夕夜的京城,家家戶戶都在闔家團圓、守歲迎新。
可一場席捲嚴黨內部的雷霆清洗,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羅龍文正在府裏跟妻妾飲酒守歲,暢想著年後徐階扳倒嚴家,自己就能踩著嚴家的屍骨更進一步。
可還沒等他喝完一杯酒,錦衣衛就踹開了府門。
直接衝進內堂,把他從酒桌前揪了起來。
冰冷的鐐銬鎖上手腕的那一刻,羅龍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被押進錦衣衛詔獄的那一刻,看到高育良坐在審訊室裏,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麵前擺著他吃裏扒外的全部證據,瞬間腿一軟,癱倒在地,什麽都招了。
一夜之間,整個京城官場徹底震動。
工部侍郎羅龍文、吏部文選司郎中吳坤、戶部浙江清吏司主事張默……
足足十七名嚴黨體係內的官員,在除夕之夜被連夜拿下,全部關進了錦衣衛詔獄。
這些人,全是羅龍文招供出來的、暗中投靠徐階的內鬼。
上到正三品侍郎,下到五品主事,無一漏網。
嚴黨內部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所有人都沒想到,小閣老竟然真的敢在除夕之夜動手。
更沒想到他下手這麽狠,連老閣老最信任的門生羅龍文,都說抓就抓,直接扔進了詔獄。
借著這場雷霆清洗,高育良順勢對嚴黨來了一場大換血。
徹底把嚴黨的實權,牢牢攥在了自己的手裏。
而此刻,京城另一端的徐府裏,同樣是除夕守歲的宴席。
徐階正跟高拱、張居正圍坐在一起。
暢想著年後借著羅龍文遞來的“通倭走私”的把柄,給嚴世蕃致命一擊。
可就在這時,管家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羅大人……羅龍文大人被嚴世蕃抓了!
連夜關進了錦衣衛詔獄!
還有我們安插的十幾個官員,全被抓了!”
“你說什麽?”
徐階猛地站起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怎麽也想不通,自己安插在嚴黨心髒裏三年、最隱秘最信任的棋子,竟然一夜之間就被嚴世蕃連根拔起!
他更沒想到,以前那個隻會囂張跋扈的草包嚴世蕃。
竟然敢對自己人下這麽狠的手,城府竟然深到了這個地步!
窗外的煙花還在盛放,可徐階的心裏,卻隻剩下刺骨的寒意。